琉璃抬眸望了眼头顶似烈火般炙烤的骄阳，神色忧愁。
衔珏也随之望天。
此时虽值盛夏，可还未及正午，确实有些反常了。
他微微垂眸，掌心运灵，一道明黄灵光悄然直冲天际。稍稍一探，他便有所察觉——此处果然被人布了阵。
且这阵法十分隐蔽，非半神大乘者根本探不出，不由眉宇微凝。
这头，琉璃已将打包好的茶酥全部塞给花婆婆。
花婆婆这回却没有拒绝，甚至顾不上答话，抿着干涩的唇瓣，抖着手、急切地解开系酥的麻绳，抓起一块便塞入口中，一看便是饿坏了的模样。
她大口大口地咀嚼着，甚至满足地眯起眼睛，这一画面霎时吸引了周围乞儿的注意。
很快，他们四人便被一大片拿着破瓷碗、衣不蔽体的乞儿围在其中。
见有人抢食，花婆婆死死将茶酥护在怀里，像是被夺了许多次后的下意识反应。
曾经那般心善的人，如今竟为了一口吃食警惕如此，看得琉璃格外心酸。
再望着眼前这一个个面黄肌瘦、枯瘦如柴的稚嫩面庞，琉璃心底一阵酸软，她不顾绿意的阻拦，掏出所有钱一口气将隔壁包子铺的包子全都买了下来。
既不知今后能否活着回来，不如索性将身外之物用到实处。
她组织绿意、花婆婆一起布施，每个孩子只能拿两个包子，一荤一素。
也是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衔珏已不知所踪，不过好在他在离开前给她们布了结界，暂时不用忧心安危。
随着包子的快速分发，人手紧缺，很多熟人都自发过来帮忙，其中便有卖香的包打听何小二。
他将放香的袋子紧紧捆在身上，便也手脚麻利地凑过来帮忙，边布施，边咽口水。
“吃饱了再干活吧。”
琉璃递给他了个香喷喷的肉包。
何小二望了眼饥肠辘辘的孩童，拒绝了。
他拍了拍缠在腰上的香袋，道了句，“姑娘真真好心肠，不过我现在可是好生意，三餐不成问题。”
灾年，求神拜佛香火盛。
琉璃也没再勉强，两人并肩布施，很快打开话匣子。
何小二本就一张巧嘴极其能说，消息也够灵通。
“最近人界可谓是风云突变呐！”
他感叹一声后继续道，“三大氏族中最不受神界待见的皓云氏竟突现祥瑞，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皓云泽林把储君之位给夺了，原储君自是不肯，估计又是一场动乱。”
琉璃布施的手一滞，不置言语。
“最近御剑山庄也是不太平呐，自祝道长接手，祸事不断。”
琉璃回眸，神色立马变得警惕起来。
见听者来了兴趣，何小二煞有介事地环顾了四周一圈，凑近琉璃低声道。
“相传就在昨夜，一批魔界中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破了山庄的结界、闯入禁地，并盗取了一批锻造宝器的绝密图纸，这其中有好几样在人界失传已久、又在魔界重现的宝器，算是坐实了御剑山庄暗降了魔界。”
何小二不由感叹道。
“唉，连御剑山庄、这造家伙的地方都降了，这人界还有什么指望？”
听得琉璃心下一惊。
可她惊的却不是御剑山庄暗降，她相信祝楠石的为人；她惊得是这批突然现世的图纸，一旦流传开来，被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她压下不安，装作闲聊般追问，“其中可是有什么稀罕宝器？”
“那必须！”
何小二说得肯定，报出了一大串耳熟能详的名字，其中大部份当真都还是魔界中人近期所得。
直到听到“长生戬”这个词，琉璃心下“咯噔”一声，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
整整五百年，长生戬都未曾有片刻踪迹可寻，如今竟以这样的形式出现——像极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长生戬虽以吸收玄灵圣树的日月精华为主要灵气来源，可它最初的锻造却是人为。
相传第一代玄灵圣女青鸾能预见未来，她清楚地预见玄灵圣树会在五百年后被劈开，于是闭关三年，亲手锤炼了一件能复活玄灵圣树的宝器——长生戬。
她吩咐族人要世世代代守护此件宝器，并将其养在玄灵圣树的最深处，日夜受其滋养，与其神魂相通，直到灾难降临。
可五百年前，自一位蒙面无极宗弟子闯入玄灵圣树禁地盗取此物，就再无踪迹。
即便御剑山庄真能复原此物，没有玄灵圣树的灵气滋养，怕是也难以成事。
“不过也有好事。”
何小二见琉璃愁眉不展，开解道，“相传第三代玄灵圣女就要问世了。”
琉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装聋作哑道，“就是那个五百年前被灭的宗派圣女？”
“没错，难得姑娘还记得。”
何小二语气颇有些感慨，他像是对玄灵宗抱着极大的情怀。
“现在人们都说无极宗是人界第一宗派，可我觉得若是玄灵宗还在，这人界第一宗该是她们。”
“这五百年前，醉仙山那片地界可不是如今这般荒芜寂寥，是青山绿水、是和谐富饶，相传玄灵宗的侍女们时常下山降妖除魔、救病治人、传道解惑，连庄稼如何种得好都教，醉仙山在她们的治理下，安居乐业，社会大同。”
说着说着，何小二竟生出几分向往来。
听得琉璃眼眶微热，她在小时也听过这样的传说。
只是自第二代圣女、也就是蓝莹真身陨落后，整个玄灵宗都大变样，再不复从前的安定清明，其实她也一直如此向往着从前那般美好的玄灵宗。
“最近有江湖传言，其实五百年前，象征三代圣女、短暂亮起又陨落的星辰其实是假的，当年圣女其实根本就未诞生，她真正要诞生的时候其实是现在。”
何小二的嗓音霎时便高昂起来，他倚在琉璃耳边，又像是在鼓舞自己道，“你说，若是这三代圣女降世，玄灵宗会不会复宗？”
“但愿吧。”
琉璃笑着应道，表情却有些僵。
因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不会的。
玄灵圣女是依玄灵圣树而生，如今圣树已毁，圣女又如何问世呢？
这一切不过是白无双用来逼迫朱雀堂就范的武器。
不过经何小二这么一说，琉璃突然就有了个新思路。
如若二代圣女还在世，她们又能锻造出长生戬，圣女与圣树的灵力本就一脉相承，那圣女的灵力岂不是也可以滋养长生戬，复活圣树？
第89章
无极宗
想到这里，琉璃竟不自觉慢下了手中的活计。
然而就在这斟酌的空当，正排到领包子的乞儿见其不备，一个飞扑，直接上手抢了一大抱，转头就跑了。
琉璃下意识想要御灵去追，却见其褴褛的衣衫露出了大半个负伤的肩头，心有不忍。
他也不过是个挨饿的孩子。
下一瞬，大批围过来的乞儿见有人得逞，也枉顾秩序，一窝蜂地涌过来哄抢。
很快布施的包子铺便被冲得七零八散，帮忙的熟人甚至有些被推到在地，白花花的包子碎了一地，现场很是混乱。
“都给我站好了！”
琉璃从乾坤袋中唤出长鞭，对着地面便是狠狠一抽。
“刺啦”一声尖锐的刺响在耳畔炸开，震慑力十足，抢夺包子的乞儿们立即停了动作。
然而就在琉璃以为局势得到控制的档口，一道黑色暗影骤然从人群中冲出，直奔琉璃。
“阿姐，结界破了！”
靠近结界的绿
意扯着嗓子大喊。
琉璃还来不及反应，便见一道极强的浓黑灵力出现在眼前，白无双果然没有放松对她的盯梢。
她下意识闭眼，然而意料之中的痛楚却没有降临，一道熟悉的檀香萦绕鼻间。
再一抬眸，衔珏一袭雪衣的身影已挡在她的身前。
逼仄的包子铺里明黄灵光乍现，那道如旋涡般的黑影已被击得老远，摔在地上，化作一个黑衣魔人遁地不见。
见此，众人悬着的心方才放了下来。
可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没来得蔓延，望着一地的狼藉与负伤的众人，琉璃的心依旧沉甸甸的。
“快看！天阴了，要下雨了！”
突然一道稚嫩的嗓音划破僵局，大家都不约而同往天上看，天空竟真的乌云密布起来，且隐隐有雷声嗡鸣。
“快通知乡亲们蓄水！”
原本摔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包子铺老板，一个激动站起来，他忙不迭将店铺交给手下的小二，脖子上沾着面粉的汗巾都没拿下来，就急冲冲地往家跑去。
众人脸上皆染上喜色，欢庆这迟来的雨季，只有琉璃望了望眼神欣慰的衔珏，她知道这绝不是偶然。
协助店小二收拾完残局，衔珏便用追魂灯带着二人去了无极宗。
然而与琉璃、绿意二人的愉悦不同，衔珏的心境则是无比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