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紧紧搂着绿意，哭声哽咽，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因为她也同样悲痛欲绝、迷茫无措。
两人就这样一直对坐哭到深夜。
在一片混乱绝望之中，琉璃作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她要跟衔珏去无极宗的锁妖塔。
如今朱雀堂自顾不暇，定是无力匀出手来解救无忧子，再加上传递消息的蓝蝶被白无双捕获，成为诱她的饵，兴许蓝莹现在都不知无忧子身陷何处。
若是再往深处推，兴许无忧子被困锁妖塔都是白无双一手促成的。
她是可以按照蓝莹的安排躲在沈府修补内丹，但她也可以肯定以白无双睚眦必报的性子，收拾完蓝莹、衔珏，下一个必然是她自己。
就算她能赶在被报复之前练成结丹，修成渡劫，可就连渡劫大乘的无忧子都躲不过他的算计，她又如何次次侥幸
呢？
与其永远躲在沈府求一时安乐，不如奋起一搏。
她不是不知道锁妖塔的凶险，一旦踏入，九死一生。
可她知道，她非去不可。
她当即与绿意商量好，两人一同随衔珏去无极宗，明面上是绿意好与蓝莹交代，实则则是琉璃希望若是她身陨，也能有个人传递消息。
那日自蓝莹挖了她的身符，也顺道解开两人之间所有牵绊的联系，她再感知不到蓝莹，反之亦是如此。
“阿姐，你确定要如此？”
绿意的眼泪流不尽似的，落了一夜，还是一直掉个不听。
“若是师父、师门都没了，我还有什么存活于世的意义？”
琉璃望着天际翻起的鱼肚白，嗓音平静而决绝。
“阿姐！”
绿意从身后抱住紧紧抱住琉璃。
可悲的是，曾经浩浩汤汤的师门，如今整个三界也只有她们俩人能相依为命。
“好。”
绿意决绝闭眼允诺，两行泪水随之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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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刚亮透，琉璃便换上了一身齐备的行头，敲开了衔珏的房门。
“何事？”
像是在等她，衔珏开门的速度很快，望向她的那刻眼眸不动声色地亮了起来，嗓音却是一如既往地沉稳克制。
即便内心有所准备，可琉璃仍被衔珏此刻毫无遮掩的憔悴震惊道。
他此刻发髻散乱、眼窝深陷、衣衫拖沓，还传来阵阵酒气。
衔珏会意，转身引她去了内室的茶座。
就在引路的那几步灵力幻化，他雪衣加身、发髻高束、衣袂飘飘、檀香萦身，霎时便又恢复了从前的那个高冷师叔。
两人在茶桌坐定，虽茶座四周已被灵力涤荡地纤尘不染，可琉璃仍透过卧房的屏风觑见他的床榻上已落了一层细细的灰尘，怕是许久都未安睡过了。
这不寻常，琉璃心中有淡淡滞涩涌过。
他定是也经历了某些变数。
蒸着淡淡热气的泉水在衔珏行云流水般的操作下冲泡成两杯散着浓郁茶香的茶水，琉璃回神，拈杯饮了一口，将心中之事暂且压下，装作不经意道。
“师叔近来是有烦心事吗？”
衔珏缓缓抬眸，谪仙似的俊颜上笼上几分淡淡的愁绪。
终于有了倾诉之人，他很想将近日来的郁结一吐为快，可话到嘴边，却又难以启齿。
他该如何倾诉他对白瑜的一腔深情、又该如何道出他因实力不足而痛失所爱，终归都是他的隐秘与遗憾。
“并无。”
衔珏平淡道。
琉璃便知他不想为人所扰，遂作罢，回归初衷。
“不知师叔昨日允诺我去无极宗一事，可是当真？”
琉璃问得小心翼翼，她装作不经意般凝视着他的眼眸，心却“扑通”跳个不停，在赌他会不会问去的缘由。
若他不问，那他许诺的“只护她”也便不是一句戏言，她大可拉他一道进锁妖塔，生死与共。
可若他问了，她也有千百种应对的理由，去无极宗不是难事，只是去锁妖塔一事，怕是只能她单枪匹马地独闯了。
她清楚记得，那日求雨过后，安泽林曾代表无患子师祖当面邀他回无极宗，当时迫于形势，他没有应，如今正是好时候。
衔珏却没犹豫太久，甚至都没直视她的眼眸打量，只淡定饮下一杯茶后，便应了下来，“何时？”
“现在！”
琉璃片刻震惊的脸庞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激动地站起身来。
“好。”
衔珏望着眼前女子许久未对她展露过得笑靥，像是受到感染，唇角笑意涌现，也跟着站起身来。
琉璃一时兴奋上头，抓住他的手便冲了出去。
她牵着他，跑在院落门口的石板路上，穿过一片翠眼的竹林；跑在沈府设计精巧的镂空抄手游廊，穿过花园里被修剪的雅致盆景；跑在湖心亭两旁的林荫小道上，穿过无极宗弟子震惊的眼眸里，一直抵达沈府大门。
“师叔，你确定，不改了？”
这一路，丝毫未用灵力的琉璃俯身扶膝，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笑着道。
陷在那股不顾一切的悸动之中，衔珏还未缓过神来。
一股极度熟悉的感觉穿胸而过。
五百年前，白瑜也是如此牵着他的手跑出玄灵宗。
那夜她拉着他跪在玄灵树下许愿，可愿望刚许完便惊扰了守夜人，她也是这么拉着她跑过一路曲径通幽的小路直达门口。
指间还萦绕着牵扯的余温，熟悉地令他眼眶发红。
“不改了。”
衔珏答得笃定。
此生此世、永生永世都不改了。
他像是也对自己作了回答。
第88章
三代圣女
“我也能去吗？”
见衔珏答得爽快，早就潜伏在门口的绿意探出头来，可爱的圆脸分外俏皮。
衔珏霎时便明白被算计了，却仍甘之如饴地颔首示意。
三人很快上路，衔珏想启用追魂灯，却被琉璃拒绝了，好不容易得了次出沈府的机会，她想好好看看曾经熟悉的人们。
琉璃大步领着两人刚到洛河镇大街，便觉有些不对，正街还是以前那个正街，可整个街面却变得十分拥挤。
不仅许多流民蹲在街边贩卖物件，街上的乞儿也明显变得多起来，瞅见路过的行人便一窝蜂地涌上前乞讨，其中多为高矮不一、衣衫褴褛的孩童。
与之相应的，各色铺面前却门可罗雀，大家似乎都不进铺买物了。
见琉璃三人衣着整齐，一个流民孩童立马便凑了过来，伸手讨要钱财吃食，琉璃下意识准备从荷包摸钱，却被绿意传音制止。
“阿姐，若是给了一个，便有无数个涌过来。你若想布施，待一会儿我们走了，用法术每人给一些即可。”
琉璃闻此，对面前的孩童缓缓摇了摇头。
孩童自知讨要不了，便迅速离去，寻找下一个目标了。
“怎如此情形？”
琉璃转头追问近段时间一直与外界保持联系的绿意。
一向在琉璃面前装作无忧无虑的绿意，这才敢展露掩藏已久的愁容，嗓音略显惫态。
“近日各大领主在魔界的挑拨下，战乱不断，百姓流离失所。”
“怕被魔界利用，沈府暂停甄选洛河镇领主事宜，直接接管洛河镇，这才护卫一方和平。”
“但大量流民乃至邪魔拥入洛河镇，也埋下了诸多不安定的因素，沈府每位无极宗弟子都在为之疲于奔命、斩妖除魔。”
难怪琉璃最近遇到的沈府众人各个都行色匆匆。
很快她又陷入自责，终究还是她太过狭隘了，陷在自己的一摊事里，未曾抬头看看眼前。
其实她也早该猜到，朱雀堂一向作为魔界四大堂中最主与人界亲和的一派却被如此围攻，人界的不太平早就注定。
“阿姐，不必自责，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魔界，若能救出师叔，扶朱雀堂再度兴盛，兴许就能保人界太平。”
绿意传音与之开解，愈发坚定了琉璃闯锁妖塔的决心。
好在如意铺还开着，琉璃领着绿意、衔珏在人迹寥落的铺面前，点了份刚出炉的茶酥。
可老板娘却勉强挤出笑脸解释道，如今糕点都卖不出去了，没有刚出炉的，只能打包一份凉了的。
琉璃只得应下，如今战乱不断，百姓维持温饱都已是不易，更别提什么口腹之欲。
“好久不见呐，琉璃姑娘。”
茶酥刚装好，花婆婆便露了头，挤到琉璃身边问好。
数月不见，连花婆婆也变得愈发沧桑起来，再不见从前的整洁从容。
“花婆婆，近来可还好啊？”
碰见故人，琉璃眼前一亮，她忙命老板娘多打包了两份茶酥。
一向体面的花婆婆却有些笑不出来了，她看了看街面上拥挤的流民乞儿，如今她是既无生计、又无施舍，只干巴巴地道了句，“今年雨水不好，收成太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