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角答:“少夫人,公子就在屋里。”
晏棠兴冲冲端着托盘,迈着小碎步但行路稳妥,好像是旦角的云步,整个人飘进内室,声音是掩不住的激动。
“夫君,你太厉害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连这种法子也如此深谙,真是博览群书,博古通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我原本看小猫好几天都没碰过这个,以为它们不会用呢,你看,这是什么!”
她献宝一样把托盘举到宋司廷面前:“小猫嘘嘘了!在你教给我们的沙里,这太伟大了!”
宋司廷身边配着刀的乔家两兄弟,盯着那上好黄花梨木托盘中放的腌臜之物,眼睛瞪得像牛。
少夫人在干什么?!
为什么把这样的脏东西举到宋司廷的面前?
他们惊恐地看向宋司廷,唯恐主子暴怒,他这等清白如冰,挑剔苛责的人,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厌弃脏乱,必定忍受不了晏棠这等行为。
他们以为会看到宋司廷厌恶变脸,斥责斥骂,把人轰出去。
然而宋司廷一动不动,神情依旧,只是双眸向下看,盯着那一团脏东西,平平吐出两个字:“拿开。”
晏棠收回喜色,反应过来自己高兴过了头,双手用力忙把东西收回来。
她后知后觉地心慌,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左右顾看,看乔家兄弟惶恐不定的神色,再看看一旁跟过来站在门边的婢女们,发觉大家都很警惕惊恐。
意识到自己做了荒唐事,晏棠忙后退几步,退远解释说:“我并非有什么坏心,只是因为夫君的主意好,高兴过了头,才拿来给你看。我这就拿走。”
怕他生气,晏棠急匆匆走了,落荒而逃。
但又因为不想弄坏托盘里的东西,像来时一样迈着小碎步飘出去。
宋司廷侧目,目送一直到她的身形彻底看不见了,目光还没移回来,落在地板上,逐渐失焦。
乔宁仔细地看,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
宋司廷的眉头怎么这么舒展,眼神的光怎么这么柔和清润,是他看错了?
那一团不是猫尿,其实是少夫人亲手做的豆粉酥?
奇怪了,乔宁都不敢想象,这要是其他人做出的事,会吃多大一个惩罚,少夫人就这么水灵灵地走了,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难道说,公子办成那么多大事之后,心境磨砺得越发沉稳,喜怒不形于色,连厌恶的事都掀不起他半分波澜。
真是高深莫测,深不见底,越来越非人了。
看吧,晏棠走后,他还一直望着那边,估计在心里默默压制怒火,压制打骂惩罚的冲动。
人常说,逞一时之怒者浅,怀叵测之心者深,他的主子已经快要不是人了。
乔宁盯着看,发觉宋司廷唇角似乎翘了翘,乔宁吓得背脊绷紧,双腿也夹紧。
好可怕,好阴沉的笑。
当一个人生气的时候,不仅不变脸色,还笑得出来,这是最令人害怕的。
许久,宋司廷挪回视线,继续看奏报。
晏棠越来越像第一世了。
尽管他每日都在刻意压制自己对她冷淡,漠视她,可是晏棠的言行举止,都逐渐有了第一世时那个活得快乐的晏棠的模样。
整整十五世,他见的都是被无法言说严明的刻意薄待的疏远导致的闷闷不乐,封闭自己压抑天性的晏棠。
她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他。
她本不该过上这样的生活,她本应该像第一世那样快乐天真,偶尔犯点小错,犯点小傻。
宋司廷内心始终笼罩着层层乌云,撕扯不开。
可这一次,晏棠的转变像一束强烈放射的日光,硬生生撕裂乌云,投射几束温暖滚烫的光芒,向他不顾一切地袭来。
这光芒令他心生慰藉和感动,却又灼伤他,让他更刺痛。
因为他仍然在辜负她,藏着秘密,一意孤行地决定她之后的人生。
可晏棠无怨无悔,仍保有纯善的内心,坚韧勇敢,这如何不令宋司廷心碎。
他一面为看到晏棠恢复愉悦积极向上的状态而开心,一面心如刀割。
宋司廷视线下落,纸张在手指用了力的捏拢下逐渐弯折。
他的早死,不冤。
这一瞬间,他那些铸造了百年,坚如磐石的信念有了动摇。
假如他不再推拒她,满足晏棠的心愿,给她孩子,护她周全,为她请全天下最好的稳婆女医时时刻刻看护,可否?
这念头一出来,就被他掐灭。
不行,不能冒这个险。
生育的损伤是无法逆转的,即使她被宋家调理得再好,生孩子这回事都是说不准的。
更何况她母亲都因为生育丧命,她又怀的是双胎。
每一世的情况还不一样。
如果这一世看护得越好,反而情况更不如前,导致她……
不能再想下去了,宋司廷突然以手臂中段捂住胸口。
一旦发生,所有的事都是十全十,无法后悔,更无法逆转。
如果这一世是他最终一世,死亡再也不会重生,晏棠的生命也将会随他一起画上句号。
分明坐在这里。
分明是一整年最冷的时节,宋司廷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他放下信,低头,闭眼,浑身像被成千上万根银针细细密密地扎,处处刺痛,不由自主的,喘息变得急促。
乔安走上前来,蹲在地上:“主子,您怎么了?来人!快去请大夫,再去把葛太医也请来!”
宋司廷没有拒绝。
就让他们以为他病了吧。
乔宁急得跪下:“主子,您别再憋着了呀,有气要撒出来,您看您,把身子都憋坏了。”
他的话莫名其妙,宋司廷皱眉:“闭嘴!”
乔宁傻眼,怎么挨骂了?
当解语草都要挨骂。
宋司廷身体突发不适,乔安风风火火地张罗着请大夫,请御医,把姚芝辛也惊动了。
等晏棠处理完结块的沙回来,早等着她的宋月走上前:“少夫人,您快去看看,大公子他突发不适。”
宋月表情凝重,晏棠当即反应到什么:“好,我这就去。”
这一次……这么早吗?
这一世宋司廷的心疾比上一世要更复杂,早在二十二岁时就有征兆了。
难不成,是因为这一世情况不同?这次他早当丞相,大力主持土改,还替君巡游。
情况不同,所以他这一世要死得更早吗?突发情况,这么紧急,有点像他上一世死时,人突然就不行了,叫了很多医师都无力回天。
晏棠心都空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在宋月后面走到正屋的,感觉和上一世的情况很像,下人们行色匆匆,气氛凝重。
那时所有人讳莫如深,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在屋外站了一会儿,才知道宋司廷已走了。
她吓得腿软站不住,是月芽儿在身边全力扶着她,才没跌坐到地上。
回到正房门口,远远的看到姚芝辛进来了,她停下,走上前,婆母和她一起往进走。
姚芝辛问:“怎么回事?”
晏棠答不出来,她不清楚细节,只能听宋月说:“听闻大公子忽然精神不济,浑身发冷汗。”
分明是这样寒冷的天气,她这症状听着没什么,但是联系起季节就让人担心了。
“怎会如此?”姚芝辛又加快了脚步。
两人走进室内,屋里正在给他诊病,宋司廷仰着瘦削的下巴,先来的府医小心掰开他的眼睛看他眼珠的情况。
姚芝辛走上前,在近处看。
晏棠跟在她身后,就站在她侧边,忐忑看着宋司廷的情况。
她绞尽脑汁回想上一世,情况一样,但是症状好像有些不同。
那时宋司廷已经喘不上气了,他被抬回来,屋子里都是人,她没法到他跟前去添乱。
晏棠在内室外,只听里面人声众多,没多久就听到乔家二兄弟的痛哭,厉声叫着“主子!”。
乔宁更是哭得嘶吼,再之后就是殓尸。
那时候晏棠有些浑浑噩噩的不敢置信,婆母也是握着宋司廷的手不撒手。
负责殓尸的是问询赶来的大姨母姚少荣和宋月,这样没长在宋司廷身边的人。
一夜之间,宋司廷过世的悲痛和阴霾笼罩宋家,人人披麻戴孝,也有很多人上门吊唁。
晏棠回想着那般情形,泪如雨下。
说来奇怪,上一次宋司廷死她没怎么哭过,只是不敢置信,这次她掉眼泪哭得停不下来。
一开始还忍着,忍不住喉头呜咽终变成了哭出声来,还越哭越大声。
好几双眼睛看向她。
就连在为宋司廷诊治的大夫,才刚踏进门的葛太医都莫名看向她。
宋司廷也看着晏棠,神色凝重。
府医劝说:“少夫人莫要太伤心,大公子不过是情绪起伏太大,伤心所致,其余没有什么不妥。而且这一次比上一次检查身体时情况还好,最近睡得好,休息足够,就是肝火有点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