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棠心灵手巧,最喜欢做这些静下心来可以自己慢慢做的事,她不善言辞,写信娓娓道来,说的话比她平日多了许多。
他们夫妻二人头一次分开这么久,往后送信的时候还多,让他能够体会到晏棠的另一面。
看她在信中絮絮叨叨,扯一些小院子里的鸡毛蒜皮。
这信上的话,甚至比小夫妻一个月里相处时说的要多不少。
又看了一遍信,宋司廷犹豫过,又提笔在信末添上一句话“可以写信给我”。
他走时说让晏棠不要生事,意思是好好在宋家待着,不要来找他,哪怕他就在皇城边上。
当然,晏棠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他之所以多提一句,只是在维持他冷漠的表象。
并非不让她写信打搅。
前几日,他的密探送了口信来,女医在晏棠身边照看了一个月,没能诊出孕脉。
上一次因为不舍不忍心而破例,平安度过,宋司廷悬了多日的心总算放下。
看了晏棠这封信,又被搅起波澜。
信送走后,他掀开车笭,看向路边萧瑟的冬景。
因为晏棠曾几次怀双胎,生产不顺,落下病根,宋司廷不想让晏棠有身孕,他不敢赌。
每一次行房,即使有各式防范措施,终究不能确保万无一失,只能悬着心等一个月,等到能诊出脉时,确定没有身孕才能安心。
不能再有下一次了,宋司廷笃定地这么想。
可是齐头并进的是晏棠重生后带着明确目的的靠近。
晏棠的变化很大,这一封信里写了三页纸的话,都是她做不出来,但逼着自己做的。
宋司廷小心将信收起来,送回信封中,从一旁拿了个空盒子,珍而重之地放进去。
喜欢看她写的信,特地告诉她可以写。
这一路上的艰难凶险,琐事繁忙,可以有她的信当作慰藉。
两人就这样一封又一封书信互换。
宋司廷藏信的盒子,从小换成大,最终换成了一个箱子,整整齐齐堆叠着几十封书信,以及晏棠寄过来的东西。
直到一年后,又到十一月,才在年前返程回京。
这一年来,晏棠身边没发生什么事,过得平平淡淡,唯一一件大事是她当干娘了。
许今昭的夫君在家赋闲一年,完完整整地陪伴她诞下第一个孩子,是忠勤伯府的长孙。
小世子出生、百日,姚芝辛都陪着晏棠去了。
每回晏棠请求出门去伯府探望许今昭,姚芝辛也都准了。
小世子很好,晏棠每次见他,小嘴叭叭呜呜个不停,也不哭,就是话多。
若有不高兴,哭得也很响。
小世子两个月大时,收到来信,举国巡游的丞相要回来了。
宋司廷这一行去了一年多,比预先预计的时间用得久。
他们这一行,遭遇过两次山匪,一次水贼,有反心思的人被通通诛杀,深究到底,就地斩杀了两个知州,提拔了宋司廷的人换职。
这些都是宋司廷写回来的家书所说告诉姚芝辛的,读了信,听说他总算要回来了,姚芝辛长叹一口气,似乎把胸中担忧的郁结全数疏通。
“总算是回来了,得好好准备。待他们从宫里回来再摆接风洗尘家宴。”
宋司廷去办了这么大一件事,把土地改制的障碍全数扫清,回了京中,必会有庆功宴,还有皇帝的嘉奖。
家中自己摆宴也少不了。
晏棠问:“母亲,需要我做什么吗?”
这一年,因为宋司廷不在家,姚芝辛带着晏棠学管家,如今府上的衣料、瓜果、炭例冰例,逢年过节给下人们发的钱和东西,都是她来管。
晏棠在姚芝辛面前比以前也轻松了不少。
婆媳两个一日亲过一日。
晏棠提出后,姚芝辛思索,总觉得让她负责什么事都太小。
这一年,府上办什么宴,谁过寿,她都给晏棠派一两件事让她操持。
姚芝辛看着晏棠乖乖等安排的模样,忽然有了念头:“棠儿,不若这次接风洗尘宴就由你来操持,我就不管了。”
她以为晏棠会害怕,会推脱。
她向来不争不抢,本分老实,也不爱掐尖。
可晏棠却笑了:“母亲这么信任我,那我必定要拿出全部本事把这个宴席办得漂亮才行。”
姚芝辛安心:“你这么有信心,母亲相信你能办得好。”
晏棠凑过去,大着胆子挽着她的胳膊:“必不让母亲失望。”
晏棠其实不怕事的,毕竟前世管过家,操持过大宴,只是她不能表现得明显。
姚芝辛愿意把整个事都交给她来做,是对她的信任和爱重。
如今姚芝辛都已经叫她棠儿了,今日看她因为宋司廷要回来的事高兴,晏棠大着胆子撒娇。
姚芝辛垂眸看了一眼她的手,面上笑容不改,并不抗拒她“得寸进尺”的亲昵。
晏棠心里美滋滋的。
能和姚芝辛处成亲如母女也是她的一个大愿望,没有列入计划里,是因为不知道能不能行,也不想有太强的目的性。
如此润物细无声地求得了她心中所愿,晏棠便觉得很美满了。
宋司廷要回来了,她的借种大计可以继续,晏棠也很高兴。
这接风洗尘宴是大事,与别的宴饮都不同,来的人没有寿辰时那么多,但听姚芝辛说,不只是宋家人,有亲朋好友,也有宋司廷的门客、此行同去的官员,意义非同小可。
晏棠不敢藏着,必须拿出她多活一世的资历,研究菜单、花灯、摆设、饭厅布置、换挂画、插花、屏风,挑一些有平安、廉洁寓意的东西。
忙着这些事,晏棠都没有空闲去惦记宋司廷了。
起初他刚走的两三个月,她曾茶饭不思地担心过他这一去有什么变故。
像余湘荣说的那样,在外面找个知心女子生儿育女。
后来渐渐的就不担心了。
因为她人在京城,这件事发生她也阻止不了,剩下的就只是担心宋司廷的安危。
现在安排宴席,这么大一个重担背在肩上,她没空去想宋司廷回来是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五个人。
这一年里,晏棠那在蜀地买的宅子都已整治完全,钟北山在当地人牙子给她挑了丫鬟家丁。
晏棠见钟北山踏实可靠又热心肠,把他爹娘接去蜀地给她当管家看宅子,月银丰厚。
这边一应俱全,只等她揣上宋司廷的崽住进去。
十一月十三日,举国巡视的大驾回京,皇帝携百官在门口迎接,京中百姓自发相迎。
这不是在迎丞相,是在迎国之栋梁。
皇帝身穿衮服,其他人不敢随意,晏棠和姚芝辛、宋老夫人都身穿诰命服。
和其他人不同,作为宋司廷的家眷,皇后娘娘让她们站在队首,与帝后相距很近。
仪仗队走遍了全国各处,归来时,尽管路途中会修整马车、皇旗,但是比起出行时,能看出来损减了不少。
和这支受皇命出巡的队伍一样,历经艰难险阻。
晏棠本没什么,站在队伍里看着这么大的排场气势,心也咚咚跳起来。
宋司廷是个了不起的人,尽管官至丞相,受皇命出巡一年这么危险的事他没有拒绝,一命应下。
正如同皇帝所说,如果不是丞相亲自出巡,前往各州各府安抚百姓,惩治有异心的官员,土改这件事至少要多三年进程。
晏棠期待见到宋司廷,又害怕。
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怕,就算她没来由地害怕,也同样期待他的归来。
所有人昂首望着越来越近的车队。
走近后,车队停下,宋司廷从马车上下来,领着其他官员步行至前,向皇帝行礼。
宋司廷说话的声音并不响亮,但就是有让所有人能够听到的魔力。
“臣,幸不辱命。”
晏棠手上一重,是身旁的姚芝辛拉住了她。
她的贴身婢女陶璃就在她的右边,但是姚芝辛紧张时拉的却是晏棠。
晏棠握住姚芝辛的手:“母亲,不要担心,都已经回来了。”她看婆母眼中似乎有泪光,莫名的,她也跟着红眼睛。
这三百多个日日夜夜,她能够放心,婆母却是一刻也放心不下的。
这一年她甚少出门,无事要做事,就在家祈福。
那佛堂摆得和上一世差不多,晏棠看了都担心。
幸好熬过来了。
和帝后说完话后,宋司廷走向她们,行礼道:“儿子不孝,让祖母、母亲担心了。”
这是在行孝礼,不论事实如何都是这般说辞。
姚芝辛赶紧扶着他:“我儿为国尽力,何错之有?”
晏棠站在一旁,以为没她的事,不过宋司廷也看向她,对她说:“我不在时,辛苦晏氏替我尽孝。”
晏棠没经历过这样正式且沉重的场合,温声答:“夫君平安归来就好。”很快挪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