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知道他封无可封，且现在正是国库缩紧时，又不能赏他钱两封地。
在成百上千人的注视下，宋司廷行至殿中，对上首一拜：“此事乃臣分内之事，陛下嘉赏本不应推辞，臣不需要加官进爵，也无需财宝。恳请陛下为臣的妻子封赏一品诰命夫人。”
哪怕在大庆殿上，需要安静肃穆，这一刻，仍能听到来自四面八方小声的叹息，汇聚在一起成为哗然。
晏棠才多大？还没过二十岁的生辰，宋司廷就为她请封一品诰命夫人？
在座许多官员的妻子、母亲，有多少熬到古稀之年，也没有一品诰命夫人。
却看晏棠比她们还要震惊。
眼神凝滞，似乎这是绝无可能的事。
她震惊，是因为事前夫妻两个没明说过这件事，只是宋司廷让婆母叮嘱了一句，要给她请封，请了人来教导利益。
晏棠只知道请封，不知道请封得这么大。
前一世是因为宋司廷死了，皇帝给宋家补偿，才为她封赏一品。
宋司廷的提出如巨石投湖，引发许多嫉妒不甘和艳羡不满。
然而，在旁人看来了不得的事，在皇帝眼里实在算不了什么。
十七八岁的丞相都封了，还在乎十九岁的一品诰命夫人？
皇帝答应，晏棠便出列上前领旨谢恩。
晏棠心中极不平静，身体按照前世的记忆和最近学过的礼仪，一步步前进，来到宋司廷身边。
她的一颗心本像紧紧绷紧的一根弦，被他请封的事冲撞得不知如何反应。
哪怕多一点点的重量，她都难以应对。
在这样紧张无措的状态下，晏棠抬眼看了宋司廷一眼，他还是那般沉静，是一座没有生机的冰山。
以往看不到底的浓色深湖，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眼中像是藏着什么东西，小小地刺了晏棠一下。
让她本就绷紧的心弦重颤了一下，引得方寸大乱。
耳边又传来宋司廷清冷的提醒声音：“行礼。”
随后，一只大手伸来，拉着晏棠跪下行三叩九拜之礼。
晏棠感觉她脑子转不动了，人懵懵的，跟着他行完礼，然后二人一起退到一旁。
帝后继续封赏其他将领。
大殿上，官员、家眷、宫人众多，也很热闹，恭贺声不断。
但在她脑袋里循环往复，想的都是宋司廷怎么提前这么早为她请封一品。
上一世，年纪轻轻的一国丞相英年早逝，她作为遗孀被封诰命夫人，无人闲话。
因为那是皇帝对她的补偿和安抚。
晏棠得到了一品诰命身份，除了在外面大家都需要冲她行礼，进皇城到宫里可以坐轿子，在宋府都是一样的。
她又不能经常出门，没有感受到和之前有多大的不同。
但这一世，这封赏来得早又轻易，晏棠感受到四面八方看向她视线的复杂。
她心理素质本就不好，这样更难平静，很难什么也不去想。
且之前她还在想，偷偷藏小衣的事，宋司廷究竟是会被撩拨到，还是会反感，他在大殿上当着百官的面为她请封。
说明他应当没有反感，那会是什么？
晏棠纳闷不解的同时，吃下一大颗定心丸。
她悄悄小幅度往宋司廷那边挪了一步，声音压到最低对他说：“谢谢夫君。”
宋司廷目视前方，没有回应她。
该论功行赏结束，帝后离开大殿，其余所有人按照品阶跟在后面，前往御花园参加宫宴。
因为之前受封赏一起行礼，晏棠和宋司廷走在一起，姚芝辛她们在后面。
难得的好机会，趁周围人隔开几步远，晏棠问他：“昨日给你送的东西里面藏了个我的东西，你看到了吗？没有被别人看到吧？”
一旁的男人这次倒没有像没听见一样置若罔闻。
宋司廷侧目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
晏棠继续问：“它现在在哪呢？”
宋司廷看她，是因为不解。
做出这样的事她该是很紧张才对，瞅着这一点小小的贴身相处的时间，就追着来验收成果，超出他的想象。
这其中的原因不难猜。
是因为他为她请封发生在她夹带了一件小衣的事之后，让晏棠误判他没有因此不悦。
可这事是宋司廷早就计划好的，如何会更改？
让她这个小笨蛋以为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
宋司廷一向不希望她误会，把他往好处想，一向少做少错，不能做的事不做。
可是这一次，他不能因为不让她误解他就取消为她请封的事。
有了误会，让她多想了，蜗牛触角又探了出来。
众目睽睽之下，与别人只隔着几步远，就说些让他心跳加速的事。
宋司廷平复须臾，冷冷说：“丢了。”
他丢了她贴身穿的小衣，晏棠该难受吧？
谁知旁边传来雀跃声调，拔高了不少。
“太好了。”晏棠松了一口气。
那东西越想越是烫手山芋，她不知道宋司廷会怎么处置它。
若他不喜欢她这么做，可能会拿着回来找她的麻烦。
没有讨厌的话，把它留在身边也不对，更不会这么做。
因此最简单的事，她就希望他丢了，毁尸灭迹，让这件事不复存在，但又能在他心里留下痕迹。
丢了最好了。
而且宋司廷把小衣丢了，说明他没有要与她纠缠这件事的想法，把晏棠担心的忐忑全都填平了。
她这反应，让身旁的男人又看了她一眼。
晏棠看不懂他的神情，那种感觉像是他在意外。
她整理好表情，仪态继续规矩端庄地走在他身边，随后二人一路无话。
晏棠总觉得，两人之间和以前要不太一样了。
宋司廷给她请封的事让她一颗动荡不平的心安稳了太多。
安静用饭时，她一直想的都是回府之后怎么延续小衣的事，她要笼络好宋司廷，让他生出男女之情，有助于她的目标。
也能顺势提出帮许今昭的夫婿求情的事。
柳原宁说过，男人最受不了软磨硬泡，百炼钢化成绕指柔。
她要柔，要软。
按照近来的经验来说，宋司廷表面上拒绝她所做的那些事，实际上说不定内心并非没有触动。
只是不善言辞，假正经罢了。
以宋司廷的脾气，真不喜欢她做那些煮汤跳舞的事，早该严词拒绝、教育惩罚，就像对待乔家二兄弟一样。
听说乔宁去了练兵营，接下来几日都不在。
宋司廷那样的人，若真生了他的气，指不定把她也丢进那练兵营里面去磨砺个十天半月的。
皇后娘娘把宴饮设在御花园，并不奢靡，但置身美景中的宴席别有意趣。
远远的，晏棠看到许今昭和世子频频对视，目光胶着，连在一起似乎分不开。
她既高兴，又难过。
楚奕垣比出征之前黑瘦了不少，又有伤在身。
她想替许今昭办成这件事，一股势在必得的信心油然而生。
晏棠端起酒杯，双手朝向宋司廷：“托夫君的福，我如此年纪就有了诰命加身，大恩不言谢，以酒代谢，先喝为敬。”说完，不等宋司廷，自己先把琉璃盏里的酒喝了干净。
她不知道能不能灌醉宋司廷，灌醉自己总是简单的。
宋司廷果然只是看着她，并未举杯。
但晏棠心意已决，无论他是什么反应，她都要拼了。
晏棠又给自己倒满：“今天是十四呢，夜里月色应该很美。”
此时天还未黑，但天穹已有月近圆的薄影。
晏棠又喝干净一盏酒，这一次没有前一次喝得果断干脆，咽的稍微慢了点。
酒液顺着嘴角渗出一滴，流下白腻小巧的下巴，顺着下颌与脖颈的曲线蜿蜒滴落，藏进领口之中。
宋司廷的视线追随那一滴酒液的路线慢移，瞳光微颤，置于酒盏上的食指按住。
晏棠的漏洞多到整个人像一块小莲藕片，藏不住什么秘密。
她这一副势在必得，视死如归的坚毅神情，是铁了心要攻坚到底。
这回还学聪明了，不从他身上下手，选择灌醉她自己。
晏棠那比小水洼还要浅的酒量，若酒液的劲头能立竿见影，此时她已经醉了。
这场合的确适合她实施计划。
这是陛下举行的欢庆宫宴，在场人众多，她循规蹈矩自己喝酒，他没有办法阻止，只能任由她去。
论理说，他应该不予理会，她做什么都不管她。
可是晏棠这副模样，宋司廷没有办法忍住不看。
他的视线被她紧紧勾住，失去控制，想挪开视线比不回话还难。
晏棠今日打扮得清丽端庄，是母亲亲自派人为她梳妆打扮，眉画得细，相较平时的娇憨，多了几分高洁。
而那一滴从唇角留下的酒液，如同荷花上的露珠，本应该圣洁清纯，濯清涟而不妖，可它流到了不该去的地方，引得宋司廷唇齿生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