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晏棠是嫁进来的人,生怕行差踏错,惹得他们对她更不满,哪里敢肖想管家权。
她巴不得乖一点,再乖一点,让姚芝辛和宋司廷不要提防她,戒备她。
晏棠每天都小心翼翼的,知道自己不聪明、嘴笨,也不敢多说话。
许今昭说她像一团棉花,谁都可以踩一脚捏一把,还不会受到任何代价。
只有晏棠觉得,是棉花也不错。
许今昭那般恨铁不成钢,说她立不住时,晏棠会抱住许今昭的胳膊说:“棉花多好啊,冬日做成棉衣,可以为你保暖。”
她是可以主动为别人保暖的,哪怕被做成衣服也可以。
可是却嫁给了这世上最难温暖的一块巍峨冰山。
想到这回事,晏棠回小院子的步伐都变沉重了。
幸好她已想通了,等宋司廷走了,她这一团小棉花可以用来保护祖母,保护她的宝宝。
走归走,在走之前,她要把接下来的事做好。
不太聪明没关系,她会努力的。
走回阆院的路上,晏棠反复复述葛太医的话,泡水半个时辰,不多不少,三碗水煎成一碗水,大火烧开,小火慢熬。
一直走到阆院门口,这一串话被她重复了二十几遍。
晏棠的魔音贯耳,月芽儿听得满脑子都是三碗水煎成一碗水。
对了,还有蜜饯!
晏棠进了小院子,直奔茶房。
茶房守值的是两个小丫鬟,见到晏棠进来,两人站起身,迟疑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少夫人有什么吩咐?”
“这里有什么样的蜜饯瓜果可以呈上去给大公子吃的?要不是很甜的,不要蜜枣。要性温和的,不能太寒,也不能太热。”
小丫鬟们擦擦手,把茶房里备的吃的全都取出来。
查房两面都是柜子,中间一条几尺长的大宽桌,蜜饯干果盒子被摆在拿来,摆在桌面上,琳琅满目的,都是符合晏棠要求的。
她没想到有这么多。
葡萄干、苹果干杏干、樱桃干,蜜糖、麦芽糖、核桃糖。
晏棠看花了眼。问:“宋司廷爱吃什么?”
小丫鬟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若放在其他府上,主子爱吃什么下人都知道。可是她们却实在不知道宋司廷的喜好。
因为每次送上去的吃的少有动的,就算动了也只是少一点点,没有明显区分。
“那我待会再来选。”晏棠回到正屋,找到管事婢女宋月,把药方交给她:“宋月,劳烦你派人去抓药,这是要熬给大公子喝的。另外,我想问你,夫君爱吃什么样的瓜果点心。蜜饯果干备好了,等他喝了药吃。”
宋月接过药方。
对于宋司廷爱吃什么这个问题,上一世晏棠不知道,这一世也不知道。
她没观察过。
这个问题小茶房答不出来,晏棠以为管氏碧女宋月肯定答得出来。
谁知宋月也告诉她:“夫人放心,只要不是甜腻的都可以。”
好的,都这么说,那晏棠就没办法在吃食上面对宋司廷好了。
她回到茶房,一样挑了一些,放在九宝格里,颜色各异,看着赏心悦目。
等药熬好了,再切一点鲜果。
不对,晏棠想起来,葛太医说的是果干。
鲜果恐怕寒凉,冲淡药性,茶水也不能喝。
所以她可以泡果茶给宋司廷。
长这么大,除了祖母,晏棠从没对谁想过这么多,哪怕她自己。
发现自己动脑筋也能做很不错,晏棠挺高兴。
等宋月去府上药房把草药抓回来,晏棠亲自在茶房守着熬药,哪里也没去,是因为她怕掌握不好。
茶房的小丫鬟会熬药,她要跟着一起学学。
二是因为宋司廷在,院子里的下人全都安安静静的,走路没声音,交谈放轻,晏棠也不好去别处,怕吵着宋司廷清净。
她待在茶房看着熬药,和小丫鬟们说说话。
因为这事顺利,晏棠心情还不错,神态放松,面带笑意。
隔了一道院墙的另一边,书房外面有人守着的地方寂静无声,沉闷低压。
分明是白日天,日光强盛亮堂,却让人感觉仿佛乌云密布。
“哥,主子在忙什么?不让我们在跟前伺候。也没让人伺候笔墨,不太对。”
乔安同样面色凝重。
这次乔宁的感觉没错,他也觉得不太对。
按说要忙今天的事不会是这样一个人在屋里忙,而是应当让门客上府,探讨对策、翻阅书籍,或是撰写计划。
这些都少不了他们在跟前伺候。
主子闭门,他们又不敢打扰。
屋子里,宋司廷并不在书桌前,而是在内堂廊下,看着书房院中挖的小莲池。
如今渐渐入深秋,莲花已败了,荷叶枯黄萎缩倾倒,一片乱象。
他独自静了有一个时辰,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压抑,更气闷气短。
这种感觉,比从前看晏棠出嫁他人轻不了多少。
当年宋司廷辗转不眠,如今他似眼前荷叶,近乎没有生机。
可他和荷叶不同。
莲叶枯败,但是底下的莲藕粗壮,来年会抽出新枝,长出新叶。
而他表面正常,内里已腐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宋司廷独自在莲池边静立许久, 他嘱咐随从在外面等着,关着门,没有他的传唤不会有人进来打搅。
不知过了多久, 宋司廷还没安定好情绪, 外面传来敲门声。
乔安唤:“公子。”
没有急事他不会在此时敲门唤他, 宋司廷回到内室在桌前坐下:“什么事,进来。”
乔安才推开门,走进来禀报:“公子少夫人给您熬的药好了,亲自送了过来。我把药端进来, 还是让少夫人送来?”
宋司廷没回话。
他第一反应想说让她拿进来。
可平复了一个时辰的情绪才些微缓和了点, 若再见她恐怕前功尽弃。
话到嘴边,私心冲动:“让她进来。”
还是再看几眼,等她远走蜀地就看不到了。
想再看到晏棠,要等死后重来, 还要再等不知几年。
如今见一面少一面。
乔安出去请人进来, 跟在他身后的窈窕身影端着托盘慢慢地走路, 极为小心。
乔安看她艰难, 伸手道:“少夫人,小的帮您拿。”
晏棠拒绝了:“不用,我自己端就好。”
这不是药, 这是她问宋司廷借种的通天路。
看她这般上心,宋司廷内心有种更说不出的酸涩寒凉。
是因为要走了, 于心不安,她少见的主动贴心。
从前为了让晏棠心寒,宋司廷不仅对她冷淡,在她主动做些什么的时候,也反响平平, 甚至无动于衷。
比如新婚时她主动做的竹叶荷包。
收了起来,从未带佩戴过。
晏棠做的鞋袜他也没穿过。
一腔心血付诸东流三四次后,她就不再做了。
两人成婚三个月,宋司廷就完成了这件事,令晏棠封心锁爱,不再关心他。
她今日的主动和贴心,是明知无用而为之。
晏棠走近,在乔安的指引下将呈汤药的盅碗和食盒蜜饯放在桌案上。
她面带笑意,似乎很满足。
“夫君,这是我亲自守在一旁给你熬的药,还有我挑的解苦的瓜果干果。”
嗓音也轻快,一改往日小心翼翼。
这些细微的转变在宋司廷平淡的目光中看得一清二楚。
她这么想出去,他会派人满足她的心愿。
宋司廷面色平静,端起药碗,碗壁触感温热,他一饮而尽,随后在九宫格食盒中用小木夹夹了一块苹果干放进口中。
“苦吗?”晏棠问。
“不苦,毫无滋味。”
晏棠惊讶。
药熬好时她盛了一勺尝了一口,苦得小脸皱在一起。
药方中加了一味龙胆草治肝排郁火,极其难喝,但宋司廷喝得面无表情,她真是佩服。
晏棠感觉不论是谁喝这碗药都会被苦得呲牙咧嘴,甚至恶心干呕,唯独他这个与世人都不同的传奇人物,喝药也不觉得苦。
药喝完了,果干也吃了,晏棠却没走。
她站在桌边为宋司廷介绍:“听说这个荔枝蜜不算甜,我泡在水里了,你尝尝。葛太医说让你多休息,别太忙,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去大厨房看看。”
碎碎地说了好几句话。
晏棠很好,主动、热情且温柔,可是宋司廷却提不起精神,他道:“不必,你出去吧。”
冷冰冰的六个字,不止晏棠怔怔的,乔安也心中一颤。
太冷淡了。
乔安实在不明白,对一个如此温良无害并且美丽可爱的少夫人,主子为何冷淡到如此程度?
对于关怀的话也断然回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