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璃没在门外,站在院中等着。
晏棠小碎步走过去,临近了略加快了脚步:“陶璃姐姐,你亲自来是有什么事?”
陶璃原本没笑意,阆院的婢女丫鬟都规规矩矩的,一句闲话也不敢说。
看到晏棠朝她小跑过来,陶璃淡笑了笑。
她不能说明具体是什么事,只说:“大公子回来了,夫人让我请您过去。”
晏棠心放松了点,原来是宋司廷提早回来了,没有别的事就好:“那走吧,咱们赶紧过去。”
她扭头问月芽儿:“我的妆发乱了没?”
月芽儿走上前来,细致地看了看:“没有,少夫人,都好着呢。”
“那就走吧。”晏棠不敢多耽搁时间,才没回屋去照镜子,问别人就够了。
到了暨霄居,晏棠发现这里气氛不太对。
宋司廷的随从等在屋外,大家像以前一样不苟言笑,可是气氛却比平时更多凝重、紧张。
晏棠多看了一眼,乔宁提醒她:“少夫人来了,您快进去吧。”
乔宁想着,今日公子身体不适,若有少夫人关心,恐怕会好一些呢?
但晏棠没急着进去,是陶璃先进去禀报,由她把她带进去。
待能进了,晏棠走近,穿过第一道分隔,到了中厅,却见姚芝辛站着,宋司廷坐在桌前,葛太医正在给他诊脉。
她给婆母行礼,称呼了一声夫君。
听见响动,宋司廷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看见是她,目光移回,轻描淡写。
似乎只是不小心看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晏棠的错觉,宋司廷好像不太高兴,他又看向姚芝辛。
姚芝辛解释:“是我让人叫她的。”
她知道他们夫妻二人感情平平,但丈夫在看病,妻子怎么能不在旁边呢?
因为看宋司廷状态不对,她就没跟他说。
宋司廷是没说什么,这一眼却是暗含了不赞同,不过他没说什么,只是没再看晏棠。
姚芝辛纳闷。
宋司廷如此冷待晏棠,待人平平,即使是再没有情义的夫妻也没有见过这样的。
可宋司廷又从没说过不满意妻子,要再娶的话。
姚芝辛就想着,宋司廷和常人不同,或许无论换了谁都是这样,妻子在他眼中只是一个身份,娶妻只是成家必要做的事。
他如何想,姚芝辛管不着。
夫妻二人没有感情也无妨,这世间有真情义的夫妻又有几何呢,只要能绵延子嗣,两人相敬如宾即可。
更何况,即使宋司廷态度冷漠,从不见晏棠长吁短叹郁郁寡欢,这一点是晏棠值得夸赞的。
想到这儿,姚芝辛看向晏棠,见她交拢双手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看太医给宋司廷诊脉,也算是关心的。
就是脱不开她那没什么心眼的懵懂。
姚芝辛又想,或许宋司廷选她当妻子,看中的就是她的简单。
也不知她那没装东西的小脑瓜在想什么。
晏棠专注看着宋司廷和葛太医,没注意到姚芝辛在打量她。
怎么了?是他不舒服吗?
今天不是葛太医循例来府上给宋司廷诊脉的日子,婆母又这么严肃,想必是宋司廷身子不舒服了。
葛太医很谨慎,光是诊脉就诊了一刻钟,摸了左手摸右手,听心脏跳动,望闻问切都很细致。
“丞相的身子和之前一样,脉象平稳正常,五脏六腑亦没有异样。今日唤老夫过来,是何处不适?”
宋司廷眉心深重,果真什么也查不出来吗?
他答:“今日心脏绞痛,不知缘由。”
心脏绞痛?
提取到关键词,晏棠精神一震,认真听着。
宋司廷心脏痛了,果然,他早死果然是心脏的问题。
可是却听葛太医说:“从诊脉和听诊来看,以老夫的经验,丞相的心脏并无问题。这心痛之症由来复杂,有可能是情绪所致,有可能是劳累过度。以丞相日理万机的繁忙,多半是劳累过度,要好生休息。若是情绪所致,成因复杂,大喜大悲大怒都有可能导致心脉痉挛,以至于绞痛、刺痛、钝痛,都有可能。丞相的心脏绞痛持续多长时间?”
宋司廷答:“并未持续多久,只不过一两息,过后很快恢复平常。”
葛太医点点头:“那便是了,若心脏有急症,心痛的频率和时长都会有异常。因此丞相的心疾之症只是偶尔的躯体反应,不必过于紧张。老身给您开个安神静气的方子,平时煮成茶来喝,喝六副,再多多休息就好。”
一个字不落地听完,姚芝辛这才放心:“既然不是身体出了问题就好。”
可宋司廷听完面色仍然凝重,无法松懈。
没人发现晏棠也是这样。
这病痛太离奇了,即使心脏痛也查不出来。
晏棠记得,前世似乎没听宋司廷说过心脏痛。
之前查不出来就算了,可现在都有表象了,经验丰富的太医依然查不出来,说明宋司廷此证无医可解,无法可破,无药可吃。
——就说明,他还是会死。
这个结局是改变不了的。
这更加坚定了晏棠的计划,但凡宋司廷身子没问题时她都得尽力。
晏棠望着两人,灵机一动。
葛太医给宋司廷开了药方,柳宁她们叫她端茶送水、嘘寒问暖,这不,正好有机会了。
晏棠向桌前走,主动接过葛太医写下的药方:“谢谢葛太医,我会按照您所说熬煮给夫君喝。”
宋司廷和姚芝辛都看她。
姚芝辛道:“好,此事就交给你了。你有这份心很难得。”
宋司廷却是深深的一眼,眸中没有色彩和生机。
晏棠突然主动要照顾他,是因为要走了,于心不安吗。
宋司廷本不欲让她知道他心脏刺痛的事,母亲私下派人把她叫了过来,避免不了,只能让她听到了。
晏棠知道他上一世死于心疾,这一世亲自找人给他看过,又听到葛太医说查不出来,知道他必死无疑。
这样一个从来不爱她,给不了关怀又要早死的夫君,想离开他是正确的。
晏棠的人已经去蜀地买宅子了,买到后,很快就会带着身边的人离开宋府。
以她的身份和家世抗衡不了宋家,只能偷跑。
宋司廷除了要尽快为她安排跟着她保护她的护卫,还要时刻派人跟着。
她若想不到如何离开宋府的法子,要暗中给她行方便。
就像上次钟北山来宋府递消息那一日,没让巡街的家丁和清扫花园的婢女花匠去做事一样。
把人清干净,不然她不敢行动。
葛太医走后,宋司廷同姚芝辛道:“母亲,我回书房了,晚上你们自己吃。今日刚定下土地改制,我有许多事要筹备,饭送到书房即可。”
知道晏棠要走,也决定送她走,可宋司廷依然内心不畅,似乎什么堵住整个胸腔中段,闷得慌。
他想一个人静一静,透透气。
“好,那我让厨房给你做些菜式送过去,莫要太累。葛太医还让你好好休息。”姚芝辛的话刚一说完,宋司廷头也不回地走了。
姚芝辛摇摇头:“又去忙了,整天忙不完的事,休息一下也不肯。”
姚芝辛的关切只有晏棠能听到,她安慰说:“幸好前一段时间夫君休息了几天,什么事也没管。”
姚芝辛沉沉叹口气:“你想得简单,看似他没看折子,没见过人,没去上朝,实际上心里琢磨的事只多不少。不然陛下怎么会这么快同意这大动干戈结局未卜的土地改制。廷儿如此劳心劳神,不比那些整日整日做苦力的人伤身得少。”
晏棠受教了,低头说:“原来如此,是我愚钝了。”懊恼自己想事想得太简单。
不过姚芝辛没再说她,似乎也在想宋司廷的事。
晏棠想将功补过,提出:“母亲,现在离晚膳还早,不然我先回阆院,给夫君熬汤药去。”
“好。”姚芝辛脸色缓和,“汤药难以下咽,备些蜜饯果子之类的,不要有寒凉之物,要温性的,也不要太甜,他不嗜甜。”
晏棠都听着了,努力记下:“好的,我会做好的母亲。”
“好,你尽心做好此事,做好了我交一份差事给你,也有赏。”
晏棠有些惊讶,但也应下了。
姚芝辛说的差事就是管家事宜,可能是分一项事务交给她去操持,这是重中之重的事,所以作为奖赏。
前一世,直到晏棠二十九岁,姚芝辛才第一次让她掌管花园的采买。
这一世提早了这么多,是因为自己表现得好。
晏棠回忆,前一世她的确没做什么事,过于被动。
姚芝辛从没说什么话,所以晏棠不知道她不喜欢被动的人,她希望自己主动往身上揽事做,做个有用的人。
可是晏棠怎么敢呢?
宋家家大业大,不是小门小户。夫君是一品大臣,百官之主,姚芝辛是一品诰命夫人,是掌家主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