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罢午饭后,朝会继续。
在官署吃饭的群臣回归宣政殿,皇帝金口玉言宣布土地改制,由宋丞相总管统令,工部协助兵部协助。”
皇命一出,多日没有晴过的天,却有阳光斜着移入宣政殿的大门,撒金一片。
李孝坐在上首的龙椅上,望着那一片金灿灿久久失神。
这是天命所归吗?
今年的天气如此怪异,许久不见的太阳不知不觉在确定土改之后照进大殿。
皇帝看向宋司廷。
上天赐他能臣如此,这是不是祖宗在天显灵,求来神仙入凡,来助他绵延晋朝的气数?
此时宋司廷正在殿中央,向百官讲解土制的细则和推行,文武百官一左一右立于两侧,他在中间。
稀薄的阳光攀援上他的官服,镀上一层金光。
逆光而立,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得高贵疏离好似不是凡人。
李孝看得失了神,若有人跟他说宋司廷就是神仙下凡,他会信的。
仙人应该就长这副模样,高大俊美严肃,并且和其他人的想法都不一样。
直到下午申时朝会才散,宋司廷走出宣政殿,只出了一会儿的太阳又被云层厚厚遮盖。
他抬头望天,迎着刺目的白光,只觉天清目明、浑身舒畅。
他成功了。
在第十六世重生,他又推行了一件大事,泽被万民。
土地改制很艰难,尤其还是在有其它动荡的时候,但宋司廷坚信,事在人为。
出了宫,等在宫门外的乔家两兄弟牵着马朝他走来。
走近后,乔安汇报了一些事,末了,又道:“公子,少夫人她又派了之前奶嬷嬷的女婿,为她去别处买宅子。”
宋司廷眸光下沉:“去哪里买?”
“他们商队走岭西向西南行,进益州,似乎要在大理、蜀地这些偏远隐蔽之处买宅子。”
宋司廷面色沉静:“不必阻拦,让他去办,继续监察此事。”
没能引起他异样的事,在乔安他们听来是了不得的大事。
夫人秘密派人去偏远的地方买宅买地,不知意图,但绝不是小事。
那奶嬷嬷的女婿去的地方并没有晏家的远亲。
晏棠的外祖远在江宁,女儿死了也没派人来京中看过。
晏棠派人去一个没有任何关系的地方买宅子,又不是给身边人买的,可能性不多。
他们不敢胡乱揣测,只担心宋司廷知道后会动怒,因此乔安说时很是忐忑。
可就连这样的事,主子听了也没有波澜,心态之稳固让人佩服。
再说,能做到这么平淡,也足以证明宋司廷对晏棠毫无情义,一分一毫都没有。
没往心里去,才会无动于衷。
之后回府的路上,宋司廷没说话。
乔家两兄弟因为这件事心情低沉。
宋司廷骑着马,没趋势坐骑跑动,只是慢慢地走。
路途遇到一些同样下朝回府的官员,旁人向他行礼,只是点头回应。
宋司廷走远了,礼部左侍郎对右侍郎说:“今日丞相办成这么大一个事,还被命为总督察统管,为何还是如此淡然。”
“这等荣辱不惊,实乃大智慧,我等望尘莫及。”
马背上的宋司廷目不斜视,因太出尘而引人侧目,然而,没人知道他心里想的是,晏棠做了那么多事,发现她解决不了他早死的事,终是要走了。
是不想在他身边,去另寻人生。
还是因为担心留在宋家她和她祖母寄人篱下,难以自由,所以第二天就派人去买院子,并且还是去的和她毫无关系的陌生地方。
她在蜀地大理等地方毫无亲属,带着祖母去往那山高路远环境清幽之地,为的是隐蔽,让谁也找不到她,
晏棠想走,那昨天晚上枕头下面的又是什么?
是她收拾的金银细软,想带走的东西,所以才不想给他看到,怕他发现她想逃离宋家。
宋司廷还以为,帮她把祖母接过来后,晏棠会感激他,感情发生转变。
他还想着要冷淡她,不能再进一步,以免她产生情愫。
其实是他多想了。
宋司廷内心动荡,久久难以平静,但冷静下来之后,他又有了另外的想法。
这或许是好事。
他究其短暂的一生尽力做的事,无非就是为她铺好路,给她安稳的以后。
让晏棠不管嫁给谁都没人欺负她。
现在是她自己想走,还选好了地方,隐居山野。
晏棠敢于做她想做的事,并且还有疼爱她的祖母相伴,这如何不算好事。
唯一需注意的是安危,只需派人暗中保护她即可。
心像在被撕扯,骤然刺痛。
宋司廷下意识想捂胸口,生生忍住了,在外面,不能让人看出来他有不对。
难怪上一世突然死于心疾,这一世却查不出来有什么问题。
在没有到将死之日前,没有任何征兆,只有内心有波动才会有反应。
下马后,宋司廷对乔安道:“去把葛太医请来,再为我看一看。”
葛太医是宫中老御医,如今已至仕归家,因身体康健,被皇帝派给宋司廷专用,为他照料身体。
回了宋府后,宋司廷先去了暨霄居给姚芝辛请安,在正屋里等葛太医上门来,暂时不回去小院子。
他坐下后,姚芝辛细看了看,面带忧愁:“廷儿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今日上朝太累了?还是有哪里不好?”
“没有,陛下同意了我的土改制度,命我督办此事。”
“这是好事啊!”姚芝辛看他依然面色平平,甚至有几分痛楚的不佳,不见办成大事的高兴,连她也无暇去想土改成功这件事。
姚芝辛站起身来,正斟酌词句想要怎么问出来是什么情况,宋司廷主动说:“无事,已经唤人去请御医了。”
这话非但没有安慰到姚芝辛,反而令她更急切:“生病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宋司廷虽然忙公务,平素极少有头疼脑热,甚至从小都没怎么病过,不管任哪个大夫相看诊治,都说他身体康健。
一个少有病痛的人,平时每隔初一十五例行检查之外,从不曾请大夫,今天却要把太医请来,姚芝辛很难不以为然。
她追问是怎么回事,宋司廷不答:“无事,母亲不必担心,等葛太医来看过就知道了。”
这样更是难以放下心,但宋司廷闭口不提不想说的事没有人能问出来,姚芝辛只能如他所言,先少担心,等太医来了自然知分晓。
葛太医如今在家容养,只需听候宋司廷差遣,乔宁去送口信后,不多时就把葛太医带了回来。
等待期间,姚芝辛去了外面:“陶璃,去把少夫人请过来。大公子身体不适,她这个做妻子的不论如何,总是要在场的。”
陶璃到小院子时,晏棠正一个人偷偷在小房间写东西,筹谋离开宋府,带祖母逃跑隐居的事项。
她需要怎么离开,用什么借口?
如何出城门不被发现,不被找到。
以晏棠自己的脑子,很难想到万无一失的计划。
她的手边放了一本画本,名字叫《两心归》,是主角芸娘同两情相悦的举子私奔去了边陲小镇,隐姓埋名幸福过一生的故事。
话本子写得不怎么样,但晏棠印象很深刻,芸娘逃婚和举人一起逃出去的过程写得很惊险。
她让月芽儿把画本子翻出来,找到有印象的内容,里面果然详细写了如何逃出城,如何隐姓埋名逃走。
芸娘以父母的名义出城去寺庙进香,随后让马车往南,自己和举子用脚往北走。
他们不走官道,穿过树林,找到农户,买了驴板车继续往北。
芸娘的父亲是个大将军,派人找了半个月,找到家中马车,却没见两个人。
此招声东击西,给了晏棠极大的灵感。
她可以效仿,到时候让林妈妈的女婿从运货的商队里派几个人过来,假扮成家丁,带着马车去往她相反的方向。
她要去西南,就让马车往东北方向去。
妙哉,妙哉!
她就说看画本子能学到东西吧。
晏棠从话本上学到的好几个出逃的方法都一一记了下来,再分配好人手。
即使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这一天,先把这些事安排好,备好后路,她不会慌,才能有信心继续自己的借种大计。
正写着,门外被轻扣了扣,响起月芽儿的声音:“少夫人,陶璃姐姐来了。”
一听是姚芝辛身边的人,晏棠一哆嗦,笔尖在纸张上压出一个墨点。
她赶紧收了笔把本子放好,站起身,拍拍衣裳,摸一摸脸。
暗暗提醒自己,不要慌乱,你没有在做见不得人的事,根本没有写什么出逃计划。
晏棠小声念了几遍,才走到外面推开门。
给了自己心理暗示,然而她还是有些紧张,婆母这个时间让陶璃姐姐来叫她,必定是有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