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司廷果针对晏棠不甚在意。
她就说,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看上晏棠那样的笨蛋,除了脸蛋和性子乖了点,无一是处。
恐怕娶她只是个幌子,为了掩人耳目所用。
宋司廷位极人臣,又是个统领六部的权臣,丞相夫人的位置由小官女子来做才不至于失衡,好让皇帝安心继续重用他。
这是好事,又不是好事。
晏棠得宠有疼爱,晏家才能跟着鸡犬升天。
但晏棠太受宠,有了钱权,不会对她这个不亲的继母有多好,更不会管弟弟妹妹。
想到这儿柳容锦就后悔,早知道晏棠这么好命,当初小时候就不该苛待她。
可不是自己亲生的女儿,又生得那么貌美,她实在嫉妒。
想了一圈有的没的,再一转眼,老夫人和晏棠进来了。
柳容锦招呼着人落座:“宋丞相坐吧,寒舍小菜,莫要嫌弃。”
她招呼的是主位,宋司廷没动,仿佛没听到,眼神也没往她那边看一眼。
柳容锦不知道这什么意思,怎么又不理人了,是她声音太小没听见吗?
随即,晏棠扶着祖母过来,停在原地目光无措,看向宋司廷。
继母要把主位安排给宋司廷,那祖母怎么办?晏棠不敢问。
刚才柳容锦说了请他落座,宋司廷怎么没动呢?
晏棠才看向他,视线中的人缓缓下降,他在主位的左手侧落座了。
主位空置,晏棠安心了,把祖母扶过去坐,自己挨着祖母坐在她右手边。
晏礼就站在她身后,脸色暗沉,只能走去宋司廷左手侧坐下。
他心里极不舒服,这个女儿怎么越来越没有王法,他这个当爹的都还没坐,她就坐下了。
晏礼不悦,想摆脸色,盯着晏棠那个方向,可是她根本就没发觉,自始至终没看过来过。
晏棠看了一圈,今天的菜挺丰盛的,虽说不怎么见她爱吃的,但从菜色上能看出来,晏家的情况越来越好,一人还有一碗血燕盏。
她正在看菜,乔安乔宁走带着其他随从走过来。
除了宋司廷,所有人抬头看去,不知所措。
“各位,冒犯了。”
乔安开口后,众人取出三根银针和三种不同颜色的瓷罐,在晏家人齐齐僵直的目光中,他们分别用银针从三个瓷瓶中蘸取不知名的液体,再将银针插入晏家的菜里。
每道菜都要用不同颜色的液体各插三次。
桌上十五道菜,包括宋司廷和晏棠面前的血燕都没有被放过。
除了晏棠和祖母,其他四人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晏礼尽力咽下情绪,死命挤出笑容,问:“贤婿,这是做什么?”
乔安代为回答:“这是在测毒,测过没问题,丞相和夫人才能吃得放心。”
说得如此直白,毫不掩饰润色,听得晏家人,包括弟弟和妹妹都备受屈辱,像被人迎面打了两个大耳光。
晏礼默了默,艰难说道:“…应该的,应该的。宋丞相身份尊贵,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极其侮辱人的行为在岳丈家做出来,他这个当岳丈的还要夸他谨慎,什么气也不敢发,如此侮辱,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
这么来一招,谁也没胃口了。
见宋司廷身边的人都查验完了,祖母打圆场说:“好了,这下我也能放心了,都吃吧,吃吧。”
晏礼薄怒:“母亲这是何意,自己家里的菜还能不放心吗?”
他不敢对宋司廷撒气,但老夫人说这让人听着更不快的话就有由头出气了。
这不是在帮着宋司廷自己贬低自家?
“爹爹刚才不是说没问题吗?”晏棠纳闷,“怎么丞相说得,祖母说不得?”
她掷地有声的质问淳朴直白,凡事懂圆滑的都不会像她这么问,可偏偏晏棠是个直脑筋,一句话把人架在火上烤。
眼看宋司廷那凌厉的视线看过来,晏礼忙改口:“不是那意思,我们哪里敢对这些菜动手脚呢,必定无毒无害。”
“哦。”晏棠点点头,“但是也会有别的人有害人的心思,和平时不一样。验一下毒而已,为什么要生气,不应该跟着放心才对么。”
她这没什么具体意义的一番话,却把晏礼和柳容锦说得一身冷汗。
宋司廷手中筷子纹丝不动,视线斜瞟过来。
他年岁不大,可是那当大官的威压简直让晏礼透不过气来。
这个平时木木呆呆的大女儿,还不如之前那样别开口什么也别说,继续当她的木头。
她一开口的话,没有一句是合时宜的,说话不过脑子,不深思熟虑。
说这种话对她自己能有什么好?真是个白痴。
晏礼暗暗顺着气,连巴结宋司廷的心思都没了。
一旁,晏棠给祖母夹菜,祖母给晏棠夹菜,祖孙俩旁若无人,根本没被前面的事影响到丝毫。
这是宋司廷第一次在晏家用饭,之前回门都没吃饭,晏礼和柳容锦遐想了许多攀上高枝的场景,然而悉数落空。
并非是宋司廷不理他们的原因,主要是有了前面的事,他们都不敢开口了。
这一顿饭吃得极压抑,但仅针对另外四个人而言,晏棠反而吃得很开心。
因为她发现自己嘴巴变聪明了,想说什么都大胆地说,家中没人敢反驳她。
她不会说那些拐弯抹角暗藏机锋,听不明白又觉得厉害的话,她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但父亲他们对于她的话似乎格外地忌惮。
是忌惮她吗?还是忌惮她对面的宋司廷。
晏棠知道,肯定不是因为她,也不是她说的话有多厉害,是因为她是丞相夫人,因为宋司廷还在这里。
挺好的,趁宋司廷还在世,她要尽快把自己想做的事都做了。
这次回来,找机会找个大夫给祖母好好看看身子,再与她商量接她出去的事。
还要说服晏礼和柳容锦。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同姚芝辛说,不能把祖母直接接去宋家,但她可以先置一处宅子,买几个仆人,让祖母先出去住。
这事必定很难达成,晏礼和柳容锦不会答应,但这是她必须要做的事。
因为下午时祖母说,给她做了舞裙要她晚上多吃两碗饭,晏棠果真多吃了两碗。
吃得多了,想去和祖母散步。
晚膳席散后,她又难开口,轻声同宋司廷商量:“夫君,你先回吧。或者,你要不要一起去散步?”
“去吧。”宋司廷只给了她两个字,但这次却没提前离开,站在原地,似乎有话要说。
晏棠犹豫,看了两眼,见他像是同父亲有话要说,才放心地挽着祖母走了。
“我也去散步。”晏皎梨追上来,眼睛紧紧盯着晏棠,“大姐姐,我能跟你和祖母一起散步吗?”
晏棠回头,看到已经长高不少的晏皎梨。
晏皎梨是柳容锦所生,是晏棠同父异母的妹妹,她两岁丧母,六岁时晏皎梨出生。
小时候看不出什么,晏礼和柳容锦对她都疼爱得紧,晏棠也喜欢这个长得漂亮的妹妹。
但两岁以后,晏皎梨会走会跑了,什么东西都不喜欢,只喜欢晏棠身上的。
扯她的衣衫、扒她的头饰,晏棠的东西给了她不少。
柳容锦说那是因为晏皎梨喜欢她,觉得她好看,晏棠相信应该是真的。
因为祖母说,不管是谁,哪怕是小娃娃和动物,也都喜欢好看的人。
但晏棠被晏皎梨抓过头发,疼得她害怕这份喜欢,并不与她贴心。
后来,因为总在外读学,晏棠在家时间不多,她的住处便从迎春阁挪了出来,搬去祖母的院子后面。
柳容锦说那里光线好,适合她做针线。
也因此,晏棠的东西都给了晏皎梨不少。
祖母为她留的一些娘亲的嫁妆田产这些倒没动。
晏棠出嫁那天晏皎梨还哭了一场,因为想要她的新妇头冠,她哭得实在没办法,晏棠便取了自己的后压髻给了她一支。
这事被喜娘说不吉利,但给了晏皎梨的东西也拿不回来了。
想到这个事故,晏棠一瞬生疑,不会真是不吉利吧?
给了妹妹一个压髻,她就成了寡妇。
不会的,不会这么草率……况且她在活过来时已经出嫁半年了,也改变不了这件事。
出神期间,晏棠站在原地一句话没说,明明白白地表现出在想别的事。
赵春荣看她这样,抿唇浅笑,她这孙女还是这么简单,心事都写在脸上,一动脑筋,嘴就用不了了,让人担心。
晏皎梨不满意了,一跺脚:“姐姐怎么不理我?”
晏棠回过神:“没事,现在就理你。不行,想逛就自己去逛吧,不要跟着我们。”
说罢,她没看她,挽着祖母走了。
身后的晏皎梨气得脸色扭曲,像头牛一般扭头冲向正屋,去找柳容锦告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