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跑了,祖母上下看晏棠一眼:“我的乖孙女什么时候学得这么果敢,再也不委屈自己了,真好。是宋司廷教你的,还是自己想通的?”
从前在晏棠小时候,除了她母亲的遗物,晏皎梨要什么她都给,哪怕再不情愿,也只是咬咬嘴唇艰难地把东西给她。
喜欢的布娃娃、喜欢吃的糕点、漂亮的衣裳、珠花,留在她手里的永远都是晏皎梨不喜欢的。
哪怕她不喜欢,等晏棠戴了她又喜欢了,又要问晏棠要。
赵春荣曾教过她,若她喜欢的东西不想让,就拒绝,柳容锦不会说什么。
晏棠的回答赵春荣一直记得很清楚,她说“要是不给妹妹,妹妹就不喜欢我,妹妹不喜欢我,继母也不喜欢我。只不过是些身外之物而已。”
都说晏棠不聪明,不灵光,可是赵春荣却知道,晏棠有舍有得,目光长远,比有些自恃聪明,目光短浅斤斤计较的人要聪明得多。
幸好老天爷没亏待她这个大孙女。
她命运不好吗,生母早逝,父亲脑子糊涂,祖母无能,继母不慈,但给了她一门出乎意料的好亲事。
对于她所说的话,晏棠回应:“没有人教我,祖母,因为现在我有仰仗了,她们不敢惹我不高兴,欺负我就是欺负宋司廷,她们不敢了。”
这个道理和晏棠说不给晏皎梨东西会导致的后果一样,都简单却直白。
但赵春荣自己就是个软性子,她明白,处境是一回事,人要想改变自己的习惯又是另一回事。
这样大的转变,寻常要经历过什么事,或者意识到什么,才能改得了。
晏棠嫁给宋司廷,在宋家必定有不少事。
宋家也人口简单,但宋老夫人、宋司廷的母亲、她的婶娘、姨母、姑母,都是出身尊贵的高门贵女,跟着她们耳濡目染,是能学到很多。
看到晏棠的改变,赵春荣打心眼里高兴,就是担心她过得太辛苦。
她便问:“在宋家怎么样,每日是怎么过的?”
这个问题之下晏棠有很多话说,她给祖母讲宋家的大宅院,一眼望不到底的花园曲径通幽,讲宋家的规矩、吃食、每月的月奉、份例之类的。
“对了,宋司廷给了我好多银票和好东西,我都分给祖母。”
“先别说这个,我是想问你在宋家好不好,过得开心吗?”赵春荣望着孙女稚嫩的脸庞,看她澄澈的眼眸中有没有藏着什么委屈。
这个问题不需要考虑,晏棠坚定点头:“很好的。”
——比在晏家好多了。
哪怕上一世孤苦伶仃,也比在晏家要好。
婆母姚芝辛对她,因为不满意没有特别好,但也绝对不差。
婆母培养她,教育她,从不亏待。
凡事有两厢比较,和继母比起来,婆母是很好很好的。
赵春荣捏了下晏棠的小手:“我是问宋司廷对你好不好,怎么半年了还没喜信?”
晏棠磕巴:“会,会有的。”
她又想起那一握。
不知她那些跳舞的寝衣能不能助她得到同样的效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晏家后罩院房间里只有宋司廷和他的随从。
一人正在禀报:“少夫人拒绝了晏皎梨一同散步消食的要求, 和老夫人在院子里走了几圈,又从后门出去,在巷子里走了走。路遇几位夫人小姐, 停下来浅浅交谈两句, 现已经回来了。”
宋司廷闭目养神听着。
汇报的人说完后自觉退了出去, 屋里没人了,宋司廷睁眼,在房间新添的书案上摆设他用惯的文房四宝。
展开一张上等的书画玉版宣纸,取一支紫兔毫笔, 慢条斯理地沾墨、退墨。
笔走婉约, 笔下慢慢出现女子的轮廓,毛茸茸的鬓发、大而澄澈的双眼、俏丽的鼻头、蕊边花瓣一般饱满的嘴唇。
宋司廷下笔没有丝毫犹豫,丝滑顺畅,落笔看着随意, 笔下线条却无一不足, 寸寸到位, 仿佛那纸上本就有印记, 他只是照印下笔。
又仿佛这画的不是旁人,而是宋司廷亲自设定过无数次的人物,也画过无数次, 所以烂熟于心。
画完后,他端详着这张美丽的面孔。
只有无人时, 独自对着她的画像,他才能卸下伪装,不做任何克制,以寻常自然的目光望着她。
这一张甜美柔软脸庞唇角带笑,眼角眉梢亦亲和可人。
这是晏棠,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她。
也是这次重生回来后的她。
前几天晏棠还藏着心事,担惊受怕的,从十三日那天想通了起,眼神不再迷茫紧绷,只还是小心翼翼的。
宋司廷算是了解她,晏棠就是这样,看着柔弱没什么主见,但不管是什么状况,面临什么困境,她都不怨不悔,坦然接受。
小心翼翼,但踏踏实实地活着。
紧张时小脸绷着,放松愉悦的时候笑得极甜。
墨干了,宋司廷放下笔,线条修长利落的指腹放在那毛茸茸的头发上。
他并不能确定晏棠重生的节点是什么时候,在此之前,宋司廷以为只有他是异类。
若他死后世间一切照常继续,那便是一段与他无关的完整故事,直到下一本相同的故事随机翻开有他“存在”的一页。
宋司廷明确知道晏棠有上一世的记忆,但无法确定具体的情况,她是寿终正寝,还是遭遇了意外死亡后来到现在。
之前那些重复的每一世都没有这般异常,或许是上一世的她也出现了不同。
但宋司廷在死之前秘密留了人保护她。
他从小养的这群随从和暗卫,有三个互相制约的领头人,叛变的可能性不大,如果晏棠是意外身亡,那一定是人力保护不了的意外。
就像宋司廷在排除各种被人杀害的危机后,依然会因为各式意外丧命。
他曾在秋闱时被已经排查过的浅木林里的猛兽袭击。
曾在冬日走水为围困火灾之中。
……
直至最后,排除一切危险,却仍死于莫名突发的心疾。
晏棠在他那般详尽安排的保护下,若死于非命,九成的可能也是意外。
若非如此,她当能活到寿终正寝。
至于她重生的原因,宋司廷不得而知。
二世为人,晏棠和以前的确不太一样了,但没有改变多少,她还是她,没有学得机灵油滑,不会游刃有余,亦不尖锐。
恰是这样的她,身上没有任何棱角,只大起胆子说了实话,就将居心不良的人屡次戳破。
宋司廷觉得挺有趣。
他和笑面虎共谋事,与九头鸟做政敌,没有人可以信任,只有利益牵扯,所置身的是暗流涌动的深海,一招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那些人的一句话往往有多重意思,假作真,真亦假,令人作呕的尔虞我诈。
过惯了这样的生活,再看晏棠这边小溪浅流碰鹅卵石般的小吵小闹,换一换心情,令人愉快。
看够之后,宋司廷将画纸对折,用火折子燃了烛台烧了纸。
火焰黑烟逐渐吞噬纸张变黄卷曲、碎裂,他不想看这个过程,视线看向一旁。
待余光看到火焰燃尽,再剪去烛心。
每每想晏棠了,宋司廷有空暇时便会画她的小像,独自看一看,思索放空,细想有关于她的事。
待结束了就把画作烧掉,不留痕迹。
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随即宋司廷又坐了一会儿,思绪飘渺分散,直到外面晏家的奴仆挂灯笼。
天暗了,距离探子来报晏棠回来了已经过去半个时辰,迟迟没见她回到她的屋子。
应该陪着她祖母又回祖母的住处去了。
到了戌时换亥时,若是睡得早的人都该睡了,她还没回来。
不久后,有婢女来禀报,口信被乔宁递到宋司廷跟前。
“大公子,少夫人那边来人传话说,今夜她在晏老夫人那边歇息,让您早些睡下,不必等她。”
宋司廷:“知道了。”
随即,默然半晌。
他猜测晏棠想多陪陪祖母,却没想到是这种程度,他和她回晏家的第一日,她就去别处睡,也不亲自来与他说。
宋司廷莞尔,小蜗牛一回家来,胆子变大了,心也变大了,让他一个人睡她的床吗?
宋司廷轻摇摇头,传人来洗漱,自己卸了发冠。
晏棠这小小的卧房,从书桌走到床前只有九步的距离。
床也小,只是寻常的木架床,垫了一层单薄被褥。
看着却很软,残余着一股散不去的淡淡馨香。
见他垂眸望着那床铺不说话,乔安问:“主子,要不要唤人来把这床铺给换了?我让人带了一应俱全的东西来,褥子也是有的。”
乔安知道宋司廷苛刻挑剔,到晏家来之后换了茶杯、座椅、书桌,凡是他接触到的一应都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