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不是万般宠爱,姑爷冷漠,不暖心,也不圆房,大夫人态度平平,不怎么满意晏棠,却也没为难过人。
因此月芽儿和林妈妈都清楚,虽不知道姑娘为什么哭得这么狠,应该不是宋家人的原因。
否则以姑娘的心性不会隐瞒到今天,早在宋家就会向她们倾诉自己的心事了。
因此月芽儿和林妈妈也暗暗心急,是不是在她们不知道的情况下,晏棠受了什么委屈,还是姑爷说了什么话她们不知道。
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到其它。
钟北山去查,查回来的结果没什么问题,就连最耿直的月芽儿也知道,只是思念祖母不至于哭得如此伤心。
仿佛生离死别。
晏棠捂着脸,有些后悔自己任由情绪发泄没收敛,哭得不合时宜。
她只能编造理由免得大家担心,可是找什么理由呢?她最不会扯谎了。
说到扯谎,想到聪明二字,就联想到宋司廷。
晏棠有了主意,支支吾吾道:“除了想祖母,跟宋司廷也有关。”
日日跟在她身旁照顾她的月芽儿和林妈妈都诧异。
是什么事,她们怎么不知道?是夜里床上里发生的事吗?
说到这儿了,面对众人好奇又心疼的目光,晏棠不太好意思:“要不劳妈妈和月芽儿、林妈妈都出去吧,我单独和祖母说。”
虽说这是她寻的由头,却也和之前她想做的事联系到了一起。
众人退出去,屋里只剩晏棠和祖母,祖母还是给她抱在怀里,带着皱纹的手慢慢抚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别哭了,你哭了,祖母又要哭,什么事,咱们祖孙俩关起门来偷偷地说。”
已是古稀之年的赵春荣看着晏棠,满心满眼的高兴。
这是她的大孙女,心善又孝敬。
从襁褓时候看到她就会笑,幼时给她的吃食,她会先给祖母吃第一口。
生母去后,晏棠在家时就陪在她身边,给她捏肩捏腿,贴心陪伴。
晏棠出嫁后,她身边是晏礼、柳容锦还有她的两个孩子,跟她们待久了,乍一看到晏棠,人比人,其异自现。
一样米养百样人,面容气质心境皆不同。
赵春荣觉得自己老了、迟钝了、麻木了,像块燃过的蜡烛,没了劲头。
但是晏棠一回来,她像是续上了一大口气。
晏棠刚哭过,眼睛肿了,鼻子通红,脸上还有要干不干的泪痕。
她哭得那么厉害,赵春荣摸摸她的背,也很快就止住了,多可爱的孩子。
可惜生母早逝,没人教养她,赵春荣也不是那块料,不然也不会叫她嫁入高门后受委屈。
只要晏棠愿意与她说,无论是什么,她都要帮孙女想办法解决。
她只有这个孙儿,孙儿也只有她这个祖母。
赵春荣等了一会儿,晏棠嚅嗫半晌,声音蚊子似的哼了一句:“祖母,我要是想诱*惑宋司廷,该穿什么样的寝衣?”
赵春荣亲眼见她面颊绯红,那红延伸到锁骨,人像熟透了。
“祖母耳背,你声音再说大点。”赵春荣模糊听到什么诱*惑,大概能懂她的意思,后面就没听见了,因为晏棠越说声音越小。
晏棠闭眼咬牙:“要,诱*惑宋司廷,穿寝衣给他跳舞,该穿什么呀?”
赵春荣关怀的神色,笼着担忧的眉眼逐渐填满不可置信:“怎的需要你做这种事?你们二人感情不好吗?”
晏棠想向祖母讨教经验,但不想让祖母知道不好的事,只好说:“挺好的,是我想笼络好他,不然总觉得这丞相夫人当得不安稳。”
“这倒是。”祖母点点头。
抛却一切,哪怕不为感情,为自己着想,为站稳脚跟,晏棠做些事来为自己争取完全不是问题。
晏棠已经没哭了,搂着祖母的手臂问:“祖母,我的寝衣都是白色丝绸的,里面是小衣,穿那些跳舞能好看吗,为什么不是穿舞衣呢?”
她懵懂纯真,赵春荣想跟她说,又觉得说清楚了也未必知道是什么样,还不如直接给她做几身。
赵春荣扬声唤道:“劳妈妈,让人开库房,去把那些什么云烟绡、青梧纱之类凡是轻薄的料子都拿来。”
晏棠眼睛一亮:“祖母要给我做寝衣吗?”
赵春荣点头,别说孙女跳舞她给做衣裳,就算孙女要打宋司廷,她也能罩住宋司廷的头给她助手。
不一会儿房门打开,劳妈妈招呼人往里送布料,笑说:“还是大娘子面子最大,老夫人都多少年不做针线了。”
晏棠很好奇,不知祖母会给她做什么样的,她听柳原宁她们说闺中技巧时半懂不懂的。
人不聪明,哪怕多活一世也没用,晏棠没经历过,只看过画册,想象力匮乏。
如果说好看又魅惑,怎么不穿亵衣跳呢?
可要是上面穿亵衣,下面穿寝衣的下裤,也不是很好看。
祖母已经在准备了,晏棠好奇张望,跟在她身后走来走去。
她六岁时被柳容锦送去崔尚书家的族学上午读女四书,下午在绣坊学女红。
晏棠读书没天分,但是插花女红这些要细下心来做,考验耐心的事,她都做得挺好,所作常拿头名。
女红真正好的是她的祖母。
晏棠房里盖的被褥上面的主花都是祖母绣的,和外面动辄几十两的被面绣品没什么差别,针脚细密,衔接自然。
所以祖母说要亲手给她做跳舞的寝衣,晏棠很激动:“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我祖母都出山了。”
祖母笑:“那你下午要多吃两碗饭。”
赵春荣挑了最锋利的小剪刀,最细的针,琢磨过后,在轻纱上游走剪刀。
院子里伺候的人都高兴极了。
劳妈妈感慨说:“大娘子回来真好,老夫人许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过了。”
她说得小声,不敢让晏棠听到。
身旁的紫绫也小声回:“希望大娘子能在家里多呆几天。”
婢女们帮忙把东西都放好,按照赵春荣的指示又都退了出去,她要给晏棠量身裁衣,做的什么衣服其他人不必知道,也不需要人伺候。
两人来到内室,在床边脱去外衣,隔着中衣量尺寸。
晏棠闭上眼睛,细细地长吸一口气,闻到了熟悉的,令她感觉温暖放松的香味。
是儿时和祖母睡在一起闻到的祖母身上的味道。
她整个人都放松了,开心得想原地打个滚。
祖母拿软布给她量尺寸,眼睛一时看软布,一时看她,看她像小猫一样笑得眼睛眯起来,若有尾巴,恐怕已经晃起来了,她也跟着心情愉快。
爱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感受过孙女对她全心全意的依赖,其他人表面的孝顺,实际的薄待纤毫毕现。
晏棠黏着祖母,想起来一些事,问:“祖母,我送到家中的那些补品您都吃到了吗?”
赵春荣答:“吃到了。”不都是她吃的,但也算是吃到了。
不能说出来,以免给晏棠添事。
晏棠是个出嫁了的姑娘,报喜不能报忧,免得她自身难保还要担心家里的事。
量好尺寸,赵春荣展开那些半透不透的轻纱,用碳条画线。
晏棠围在她身边,好奇看:“怎么是这个形状,这要怎么穿呢?”
“做好了,你拿回家去再穿。”赵春荣意味深长,“你要记住,犹抱琵琶半遮面最是惑人。”
晏棠似懂非懂地点头。
祖母依次给她做了一件合欢粉的、一件墨黑的、一件白的,教给她哪里是上,哪里是下,还有披纱。
祖孙二人在这屋里一忙就是两个时辰,直到摆晚饭,有人来传信。
这期间,宋司廷一直在晏棠之前住的屋子里,在院子里练武打拳,又在屋里看了半册书,迟迟不见晏棠回来的消息。
她说让他先回,等她陪完祖母就回来,这一去,算是彻底忘了他这个人。
晏家下人过来传消息说晚膳摆好,宋司廷带着人过去,在厅里和晏家人相顾无言了好一会儿,才见晏棠和祖母有说有笑地过来。
不知她说了什么,晏老夫人笑声爽朗,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紧接着又听到晏棠的声音——“要不然我晚上真来陪祖母睡,您可不要嫌我占地方。”
那清脆愉悦如丝竹的声音,宋司廷已许多年没有听到过了。
哪怕已经隔了近百年,他还记得在他第一次重生之前的那一世,他们夫妻恩爱。
宋司廷不怎么爱笑,晏棠极爱笑。
她身边人说个什么事,他听来普普通通,晏棠会笑开怀,看到他不笑,她又忍着,问他“不好笑吗?”,他说不好笑,她就来到他身边给他解释。
别人的话不好笑,晏棠解释的也不好笑,但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认真听了。
对面柳容锦偷眼瞧他,见宋司廷目光未改面色平平、无动于衷,她顿时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