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棠心中一紧，脱口而出：“不用了母亲。”
然而她的态度却让姚芝辛觉出异样：“你怎么了？”
晏棠一颗心缩紧，脖颈僵硬。
姚芝辛和宋司廷都是聪明人，宋司廷不在意她，没发现的事，逃不过婆母的眼睛。
晏棠又紧张起来：“没事，谢谢母亲关心，不必为我劳师动众的。”
姚芝辛不会因为她这一句话就轻巧揭过：“怎么没事，你看你，额头都有汗了，穿得也不厚啊。来人，给少夫人打扇。现在还太早，不能贪冰贪凉，等到了六七月再许你用冰。”说完又添一句，“我觉得，还是叫个大夫来看看最稳妥。”
这话一说，晏棠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偏巧拒绝的话只能由晏棠自己说，由祖母来说不合适。
她身子哪里不舒服，婆母要让人来看，做祖母的怎么能拒绝，岂不是更容易令人生疑。
赵春荣帮不上忙，晏棠着急，她更着急。
这时候却听宋司廷说：“听闻你们要去延寿寺。”
晏棠点头，低下头，不敢看他，也不敢让他看自己。
宋司廷：“去吧，但子嗣的事，急也没用。”
晏棠点点头。
这句横插一脚的话说得平平，倒是提醒了姚芝辛，晏棠这心神不宁的样子，恐怕还是因为上午的事。
心里想着嫁进宋家这么久，没能为宋家绵延子嗣，这事不得解决，她会一直藏在心里，也难怪吃不好。睡不好。
似乎没有睡不好，而是睡太久，恐怕也是因为耗多了心神才睡那么久。
子嗣的事宋司廷自己都不着急，晏棠再着急也没用，她只能浅浅安慰一句：“很多事欲速则不达，你要自己放宽心，吃饭吧。”
这话说了，就没再提要让府医给晏棠诊脉看身子的事了。
晏棠刚刚提到嗓子眼的一颗扑通乱跳的心，这才放下。
万万没想到，竟是宋司廷的不在意帮她解了围，祝她逃过一劫。
没有他这句话，晏棠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婆母的关心，若拒绝不好，反而引起怀疑。
有惊无险地吃完晚膳，晏棠借口和祖母一起筹备敬香的事先离开了。
她们走了，内厅只剩下婆母和宋司廷。
姚芝辛叹息：“看看你媳妇担心成了什么样，怎好让她一个人操心这些？”
宋司廷依然无动于衷：“知道了母亲，我会多尽力。”
这一次他同意了，并没有像从前一样说些拒绝的话，姚芝辛感觉未来可期。
他不抗拒晏棠，会主动促进，剩下只等天时地利人和。
虽说两人已成婚两年多，到底还年轻，时日还长呢。
晏棠故意在菡萏苑磨蹭了一会儿，可她回小院子时，宋司廷还没回来。
问了才知道他在书房。
时候不早了，她趁机先行睡下，免得醒着要应付宋司廷。
明天就要走了，此行仓促，但背后是她谋划了一年的计划，实则处处都是想好了的。
晏棠自己还有些身不入其境的错失感，太不真实了，她的心意在“能否成功离开”和“这是真的吗”之间反复拉扯，没有丝毫困意。
听到宋司廷回来的声音，她身体僵直，感觉自己心跳和紊乱的呼吸明显到宋司廷都要听到了。
晏棠逼迫自己沉静下来，她总觉得自己的心跳太快了，会被发现。
可宋司廷只是如往常一样躺在她身边。
帐中的气息紧绷得令晏棠胸腔□□。
这是她们相处的最后一晚，她离开后，宋司廷会死去，她不知道他具体什么时候会死，应当就在不久后了。
自从知道自己怀孕，他在身边，晏棠总是很紧张，害怕被发现。
明天她就要走了，如果她起得晚一些，甚至等她醒来时，宋司廷已经上朝去了。
今夜过后，二人将天人两隔。
为什么有温热从眼角溢出，顺着脸庞流到耳垂边。
晏棠偷偷用背面擦干净眼泪，咬着牙，攥紧手，不发出一点声音。
她也不敢动，更不敢扭回头去看，就这样硬生生熬着，不知熬到什么时候，终究还是睡着了。
在她身边，隔着一臂长的距离，宋司廷侧向外面。
他听到了晏棠难以平静的呼吸，听到了她流泪的声音。
人流泪时呼吸会暂停，她呼吸暂停的那些时候，温热的眼泪淌过她的面庞，一滴又一滴，重重砸在他心间。
宋司廷都知道，可是不能做出任何行为，晏棠哭着忍着，后面默默地睡着了。
宋司廷不知道到天亮的时间是快是慢，他希望能再慢一点，可天还是要亮了。
他起身，回首望着床上还沉沉睡着的晏棠，透过她蜷缩在被褥中的身形，看到曾经一个又一个的她。
曾经宋司廷以为重生十六次，有足够的经验，能够护住晏棠，可是最终，他甚至不知道结果究竟如何。
晏棠会不会过上十六次中最好的一次生活，还是最差的一次。
宋司廷起身去了东挟屋，穿好衣裳后出去到了外面，在书房里跟自己的随从手下安排事宜。
“这一路务必保护好她，不能露出破绽让她发觉。派人打点好农庄，清理林地、多检查路面，不要有坑洼起伏和拦路的石头。多安排些女农户出现，少些粗野男人。让肖娘子假扮难民被她救回去，这些事务必不要有任何差错。”
乔家兄弟两人应下。
自从知道这件事，知道宋司廷明确知道晏棠要离开，却派他们暗中保护，把两人之前的猜测全数推翻。
少夫人筹备了多久离开，宋司廷这边也筹备了多久一路护送的事。
这已经不是保护少夫人的事了，是事无巨细，连山林里的野物、毒草都要清理。
少夫人走过的路不能有不平整，不能有颠簸。
还安排人假扮农户，中途招待她们歇脚。
付出这般心血，他们绝不信大公子对少夫人没有一丝情意，可若是有情意，又怎么会让她逃离宋家。
这究竟是为什么？
不过，宋司廷交代下去的事，他们都必定看着办到最好。
为了护送晏棠，这一路安排了许多人，而且几乎都是平时隐匿在宋司廷身边保护他的人。
又额外安排了好些。
少夫人这一路必定畅通无阻，淋不到雨，吹不到风，蛇虫鼠蚁都近不了身。
晏棠起来时，宋司廷果真已经不在府上了，这样也好。
她带着淡淡惆怅，和祖母一起给婆母辞行，趁早出了门。
除了两个人全部的亲信、姚女医，实在没法，晏棠还带了阆院的两名婢女，菱角和萍儿，等之后再想办法把她们支开。
晏棠本想除了自己人谁也不带，可她这个身份，身边只跟着林妈妈和月芽儿不太像回事。
一切都安排打点好了，只差最后一步，不能让人察觉。
抱着万无一失的想法，晏棠没敢露一点马脚，她们随身带的东西，除了换洗的衣裳，正常的金银细软，什么也没拿。
能动用的钱早已转移了出去，库房里那些大件是带不走的，包括她的簪子首饰也一件都不拿，就像一次普通的出行，只带了在外过一夜要带的东西。
随后，祖孙坐上宋家的马车，出城而去。
在城门口，知道她是丞相夫人，带着祖母出城去寺庙，守城兵官只简单记录了何时归，离开了几个人，按常务一一记载。
因为有正当的由头，晏棠想离开皇城并不难，比晏棠看的画本子要简单多了。
放行后，晏棠和祖母相视，不发一言，紧紧抱在一起。
晏棠的泪一滴又一滴往下淌：“祖母，劳烦您跟着我东奔西跑，居无定所。”
赵春荣也鼻酸：“你这傻孩子，说什么呢？住在宋家，不如咱们祖孙俩去你说的那处隐居。”
劝着劝着，祖母意识到，晏棠此时必定心情复杂，干脆不说了，只将她抱在怀中，如同相依为命一般互相依靠。
也不知道胆子这么小的孙女，怎么谋划出这么大一件事来。
听说筹谋了一年，宅子上事事都捋顺了，祖母几度感慨，把人逼到这个份上，不需晏棠自己解释，祖母也知道这其中发生的事，包括宋司廷的态度，有多严重。
马车在延寿寺山脚停下，接下来要走山路上台阶，晏棠派菱角和萍儿先上山：“你们先去寺里问一声有没有空禅房。”
两人应声去了，晏棠和祖母带着她们的人，慢慢在后面走，离开宋府马车，远离车夫、马夫。
走在半山途中，前后不见人，晏棠扯下斗笠的面帘，带着祖母转了方向，向山里走去。
宋家的下人和婢女都被支开了，这短短的时间，必须尽快逃离她们的视线，不能犹豫一丝。
她们从山间小路走到另一处山下，因为这里也时常有人来踏青爬山，有些是踩出来的崎岖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