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早有钟北山安排的两辆马车等着。
晏棠和祖母没有上灰布马车,这是掩人耳目用的,只有月芽儿坐了上去。
这便是戏本子中说的,再如何隐蔽都能被人寻到猪丝马迹,必须主动留下浅显的把柄,误导人转移目光。
月芽儿坐的这个车,到了沧州就会停下来,把人换下来再来找她汇合。
晏棠和祖母则上了另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女眷都坐在马车里,车夫是钟北山扮的。
再有没在人前露过脸的林妈妈的女儿袁杏儿坐在车前。
两辆马车分头行动,一个去往东边,一个去往西南。
下一次玉城关之前,晏棠要把衣裳换掉,借由钟北山商队的名头混入商队之中,再给钱打点。
这一路,直到走到秦州都异常顺利,分头行动的月芽儿也换了路追了上来。
一行人跟着商队前往蜀地。
越是靠近西南,山多崎岖,路多上下。
过了茶马古道后,钟北山和押货商队的男人全都拿了刀出来,女眷们看了心惊。
钟北山解释:“少夫人,这一带两岸山多,山匪就多,虽说咱们刚过了行商道,谨慎些总归没错。您看,前面还有另一队人马呢。”
前面还有人吗?晏棠从车窗探出脑袋,看到几里地外,真有一队人,马,而且还是一架蓝顶马车,是有身份的,身边跟了几个身穿粗布衣的大汉,不知是哪里的官员。
看到有别人,而且还是官,就放心多了,不然茫茫两边都是山的这一段路,走得人心惊胆战。
刚才看到钟北山他们拿刀,晏棠提着一颗心就没放下去过,只是因为道上同样有人,才好一些。
她时不时掀起车岺听外面的声音,祖母和她都是一脸凝重。
忽听不知道什么声音,晏棠猛提一口气:“你们听到了吗,山里传来什么声音,是不是有人在惨叫?”
“人在惨叫?没听着,是不是猴子在叫?”钟北山带来的人说,这山上的茅草都有几尺深,除了山匪,没人敢往山里去,应当是猴子。
“可是……”晏棠刚才提着一颗心,听得谨慎,很像人惨叫,还在山间回荡,只是声音实在太远太小,听不真切。
钟北山他们是常在外跑商的,她应该相信他们,不要庸人自扰。
再说,前面还有人呢。
晏棠又打开车帘往前看,那一队人马走的速度跟她们差不多,双方前后间隔的距离一直没什么变化。
因为隔得远远的,不会害怕他们动手的,没有紧迫感。也因为能够看到不代表危险的官差生出安全感。
晏棠看向两边茫茫无边的深山老林,祈祷能快点走出这一段。
她问:“这样的路还有多久?”
钟北山歉疚说:“夫人,这样的路西南蜀地挺多的。”就算走出这一段,也有其它不安全的必经路。
晏棠紧张不安。
知道一路艰难,可是身临其境比她想象的要更让人担心害怕。
如果她不是私自前往,可以以诰命夫人的身份走官道,有官兵巡查护送,就不会这样害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清理完山林上又出现的新山匪, 乔宁带着人撤退离远。
“没被发现吧?”他总觉没被捂住嘴的那个山匪喊叫的声音太大了,甚至在山林间回荡。
手下说:“应该不会,隔得这么远, 怎么会被发现?”
乔宁心有余悸:“这条路挺危险的, 听说被掳劫的不在少数, 还有好些商队在这里丧命。不知这些山匪从哪窜来的,提前都已经清理过了。幸好早有准备。”
宋司廷派他们守在山上巡视清查,不过晏棠自己的车队也带了七八个常走南闯北经验丰富的跑商人,这种跑商队没有官府扶持庇护, 都是靠自己, 为了保命,也都是有点真功夫的。
手下在身后擦着刀说:“幸好咱们找着人了,主子深谋远虑。”
“可不是怎么的。”乔宁走到山缘边,从树梢看下去, 两行人马一前一后, 逐渐走远。
他如今是越来越不懂这世间发生的事了。
从前以为大公子冷漠独行, 但是这一年来他做了许多完全出人意料的事, 不仅加派人手一路护送,不放心还亲自跟着,在暗处看少夫人情况如何, 用心良苦。
前面蓝顶马车内,宋司廷闭目养神。
车窗外, 有人说道:“主子,后面车队有一人骑着马朝咱们赶过来了。”
“看他要做什么。”宋司廷觉得应该是有事来寻,并非晏棠发现了什么。
晏棠掀开竹笭,看前方正在靠近蓝顶马车的人。
钟北山说他的马掉了个马蹄铁,距离下一处州府还有一段山路, 要问问前面的车队有没有,借一个来。
去借马蹄铁的人加快跑马,很快就靠近了,晏棠好奇张望,不知道前头马车里是谁,身边带的人看起来都孔武有力,很让人踏实。
去了的人没多久就回来了,面上神情轻松,应当是借到了。
她们停下来休息,钟北山给马上蹄铁,晏棠扶着祖母下马车,站在树下休息一会儿。
晏棠看看四周,这里是山林旁的路,道路并不直,看向前路,前面的一队人马被山体和树挡了一半,但能看见他们也停了下来,似乎在修整休息。
可真巧啊。
这样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能够看到其它的车队一起走在山路上,好像能默默地做个伴。
等到马蹄修好,她们继续前进。
走了小段路后,前方停下来休息的车队也继续前行。
等到了梓州地界,挨着城外,逐渐有了人。
众人停下来,找了个茶摊喝茶吃饭。
钟北山跟晏棠解释:“夫人,咱们已经走过最难走的路,再有两三日,就能到您的院子了。”
晏棠捧着茶碗里晾凉的茶水喝了一大碗:“好。”
她未施粉黛的白皙脸蛋上缀了些汗珠,这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日光强盛。
月芽儿拿帕子给她擦了擦汗,喝完水,吃着茶摊卖的干饼、咸菜。
晏棠想起那个一直在她们前面的车队,他们怎么没有停下来休息?她以为两个车队会聚集在这里,一起喝水吃东西。
钟北山派人去借马蹄,什么也没给,别人借给她们东西,若能请他们吃一顿茶水,也算了却一桩心意。
不只是感谢别人慷慨地借了马蹄给她们,也感谢一路做伴,帮她安定了几分紧张情绪。
虽说萍水相逢,可相逢即是缘。
可惜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对方不在此处,不知是不是急着进城,直接走了。
她们不用进城,只在外行路。
晏棠这一路没什么身份,若盘查得紧不是好事,能避则避。
之后的路就好走了,时不时有农庄佃户,村落,有过同行之缘的车队再没出现过。
走了十多日,终于抵达蜀地梓州,被钟北山领着近了已经筹备收整一年多的宅子。
宅院坐落在枬山脚下,从前是官员别苑,格局四方大气,院侧不远处有一条小溪。
院里院外都有两人粗抱的古树。
蝉鸣、鸟叫、树叶随风摩擦声交杂悦耳。
她们到时是中午,宅子里正在烧火做饭,炊烟袅袅。
平凡烟火最抚人心。
晏棠挽着祖母踏进宅中,早有已经买来一年的奴仆相迎,还有钟北山的父亲母亲,已经做了管家的老钟和管事妈妈的赵氏。
他们赶出来给晏棠行礼,互相认了人后,林妈妈唤道:“有亲家二老在,我们夫人是很放心的。”
不是在什么规矩森严的宅院,而像是一家人团聚。
赵春荣也跟着夸:“这钟家小哥一路周到妥帖,看着你们一家人也都是实心勤恳的。”
赵春荣四处走走看看:“这宅子布置的不比京中府邸差呀。”她听说是来隐居山林,已经做好日日亲自下田种地的准备了。
知道已经准备好了宅子,没想到这几百里地外的小宅子,比京中的晏家还大。
房屋不多,但是院子里有花田、有竹林,兴修的海棠花墙,不够宋家那样雅致,只是普通的石瓦房,但坐落在这山林里,配上院子里郁郁葱葱的景色,倒叫人比住在皇宫里还舒心。
晏棠也很喜欢这里,她也没想到会这样的好。
她抬头望着瓦片上长出的小青苔。
钟北山的母亲赵妈妈说:“夫人是不是觉得有些破落了?我这就叫人去再清理清理瓦片。”
晏棠听钟北山说过,他娘种得一手好庄稼,养得一手好花,这园子里的花都是她栽的。
她满意得摆摆手:“不必不必,我觉得长着青苔才好看,有野趣。”
晏棠闭上眼,徐徐地深吸一口气,她的心胸从未如此通透过。
她以为自己从京城来到这里,前期可能会有些不适应,然而来到这里之后,才第一面,就褪去了曾经在高门大户深宅大院里的紧绷感,好像回到了一个本该她存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