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猫本来正躺在海潮怀里摇尾巴,仿佛能听懂话似的,忽然两只尖耳朵往后一摆,冲着阿谷哈起气来。
“呵!好大的脾气!”阿谷感叹。
海潮从没养过除自己以外的活物,叫毛茸茸的尾巴在胳膊上来回扫着,也有些意动,顺水推舟道:“那你可要乖乖的,不可以凶人。”
白猫乖顺地“咪”了一声。
“还真像听得懂人话似的。”阿谷伸出手,想摸摸它的尾巴,连根毛都没挨到,那猫儿抬起爪子打在他手背上,幸好还算留情,没有伸爪子。
阿谷赶紧缩回手。
船工和杂役都试了试,这狮子猫除了海潮谁也摸不得。
众人只得悻悻收手。
海潮抱了猫回到自己舱房,将它放在窗前的短榻上,找出干净布巾,蘸了的点清水,将猫从头到脚擦拭了一遍。
说来也怪,这狮子猫别人一根毛都碰不得,却摊开身子任由她擦拭,还惬意地发出“咕噜咕噜”声。
这猫儿比她还干净,擦完布巾还是本白的,她扒开毛、翻开耳朵检查,也没发现一只虫虱。
实在太蹊跷。
方才摁下去的念头又浮出水面。
海潮迟疑半晌,终是小声唤道:“碧琉璃?”
三个字出口,她就觉得荒谬。
可猫儿晃了晃尾巴,发出一声悠长娇嗲的“喵”,就像是在回应她。
连那作张作致的腔调都很像!
海潮怀疑只是碰巧,又唤了几声,狮子猫每次都“咪咪喵喵”地回应她。
“红靺鞨?”海潮不信邪,换了一个。
猫没反应。
“青琅玕、绿翡翠、黄琉璃、白水精……”海潮把她知道的宝石名都报了一遍,狮子猫统统没反应。
“碧琉璃?”
“咪——嗷——”
海潮:“……你真是碧琉璃?你怎么来这里的?是从门里来的吗?你见过阿夜吗?”
抓着猫问了一串问题,她才想起猫不能说话,怎么可能回答她。
她飞快地从行囊里掏出炭条和麻纸,在上面写了“是否”、“无有”、“东西南北”、数字、干支等等常用的字,然后将纸铺在地上,把猫放在纸上。
“你是碧琉璃吗?”海潮问,“是的话就用爪子点一点‘是’。”
狮子猫在纸上踱了两步,左前爪摁在了“是”字上。
海潮浑身发抖,不禁咬住手,生怕自己失声哭出来。
好半晌她才勉强平静下来,颤抖着声音问:“你知道,阿夜在哪里吗?”
狮子猫又慢慢地走了两步,渐渐靠近了“东南西北”那一片。
海潮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狮子猫却忽然向前一扑,咬住纸边撕扯起来,不一会儿就把麻纸扯得七零八落。
海潮坐倒在地铺上,像是突然被人抽去了脊柱,整个人瘫软下来,捂着脸不住地笑。
她怎么会那么傻,竟然真的以为这只猫是碧琉璃。
竟然还煞有介事地要从一只猫那里问出梁夜的下落。
怎么有人会这么傻。
笑着笑着,眼泪从指缝中流了出来。
海潮拥着包袱闷头睡到天黑,直到阿谷敲窗叫她起来。
船上没什么正经吃食,船工娘子用现钓上来的鱼,混着水菜,煮了一锅羹,就着带上船的饼食对付了一顿。
夜深了,船工将船停泊到江中沙洲岸边。
海潮也简单洗漱了一番预备躺下睡觉。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敲她窗户。
“什么事?”海潮问。
是船工娘子的声音:“当家的叫奴来问问娘子,沙洲岸上有个客人也去合浦,想搭咱们的船,奴想着多一间舱房空着也是空着……”
海潮想也没想,挑了挑眉道:“这沙洲上又没有人烟,不着天不着地的,哪里来的客人,别是什么歹人吧!”
女人显是舍不得多出的那笔船资:“那小郎君看着斯斯文文的,像个读书郎模样……”
海潮推开窗户,笑着向她道:“大娘,这船我们已经包下了,出的也是整条船的船资,做买卖没有这个道理吧。”
女人为难地搓着衣角支支吾吾。
海潮顿时明白过来:“你们该不会已经把人放上船了吧?”
女人讪笑:“娘子莫要置气,碰上也是缘分,你们都是去合浦,说不得还是乡亲呢!”
海潮都快气笑了:“谁和他是同乡!”
便即推门出去。
几乎是同时,一只清瘦的手推开了隔壁舱房的门。
在微弱跳动的渔火中,两人四目相对。
船工的娘子还在解释着什么,可海潮已听不见了。
水声,摇橹声,沙洲上的虫鸣,风穿过草丛的声音,统统都消失了。
星河倒悬,天地阒静。
“海潮。”男人的声音很轻,有些哑,仿佛穿越了许多梦境,跋涉了千山万水才抵达她的耳畔。
“我回来了。”
第274章 番外三
◎南风知我意◎
船工娘子没听见那小郎君说什么, 只见先前还气势汹汹的小娘子突然僵住,两眼发直地看着人家。
她只觉苍天有眼、沉冤昭雪。
大半夜的无人沙洲上突然冒出个来路不明的人要搭船,谁知道是人是鬼, 她跑船的能不知道危险?可提灯一照那小郎君的脸, 拒绝的话就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生得这么俊, 就算是鬼也认了。
她是贪财吗?她是好色!
看吧, 被好颜色迷了心窍的也不只她一个。
“小娘子?你怎么……”她有些幸灾乐祸。
可话没说完,只见那小娘子上前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子, 一脚踹开舱门,便将他一把扯进舱房中, “砰”地关上了门, 接着又是“砰”一声, 有什么撞在门板上。
船工娘子张口结舌,嘴巴半晌没合拢, 要不说这些跑海船的都和悍匪似的,看见可心的民男直接就拽进屋里办了,那小郎君虽然瘦, 但这么高的个子,这么宽的肩,也不反抗也不逃,就直眉愣眼地叫人拽了进去。
呵, 男人。
船工娘子摇摇头, 支着耳朵在门外听了会儿,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摇着头走了。
舱房内, 海潮将梁夜抵在门上, 揪着他的衣领将他往下拽, 一边踮起脚,一口咬在他的唇上。
久违的熟悉的触感直抵心房,好像把她两年来的苦痛都熨平,眼泪不断地涌出来,淌到唇隙,交融在唇齿间,满嘴的苦涩。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又一场梦,只知道他的胸膛暖热,他的嘴唇温软,是活生生的人。
她梦见过他无数次,无数次午夜梦回,只能对着怀里冷硬的骸骨无声啜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只希望这场梦长一点,再长一点。
“海潮……”他喃喃地唤她。
“别说话。”她用唇舌将他的嘴严严实实堵上,生怕他说出什么让她惊醒的话。
他捧起她的脸,退出去,望着她的眼睛:“海潮,我真的回来了。”
他拉起她的手,放到自己心口,有什么在她手心里有力又紊乱地搏动着。
海潮狐疑地看着他,很多次他在梦里也是这么说的。
我真的回来了,再也不会离开你,我们永远相守,寸步不离。
不骗你,真的。
可醒来总是一场空。
“带我走吧,”她紧紧箍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心口,“这次带我走吧,太苦了,阿夜,我太苦了……”
装出没有事的样子,装出开心的样子,装出知道他再也回不来的样子,实在太苦了。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梁夜只能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她的眼泪透过薄衫烫着他的胸膛,好像要把他的心蚀出一个洞。
“你总是说‘对不起,抱歉,都是我不好’,可是我最不爱听这些。”
“我知道,我再也不说了,对不起。”可是他不知道如何才能弥补亏欠她的一切。
海潮:“……”
“这是最后一次,”梁夜低头吻她的眼角、脸颊,将残余的眼泪抿入唇间,“以后再也不会惹你哭了。”
海潮紧紧抱着他,他也静静由她抱着。
不知过了多久,海潮终于鼓起勇气,抬手摸摸他的脸颊:“是真的吗?”
她的声音那么轻,仿佛只要高声一些他就会消失。
“是真的。”他一遍遍向她保证,安抚地吻她眼睛、脸颊和唇角。
“你是……”她又将手心贴在他胸膛上,感受他的心跳,“你是真的吗?”
“嗯,都是真的,这具躯壳也是真的。”梁夜将手覆在她手背上,手心干燥温热,不像在西洲秘境里的时候,手总是比常人凉很多。
“你是怎么回来的?”海潮终于小心翼翼地问出口。
“我一直听见你在远处唤我,日夜不息,”梁夜道,“于是我就朝着声音的方向走,每天靠近一些,穿过了几个秘境,找到了回来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