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瀚麟道:“叫海潮妹妹说中了,我正打算抽空去廉州城看看铺子。”
海潮:“少东家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程瀚麟苦笑:“还不是被逼的。”
他从西洲回来, 越发确定自己不是科举取仕的料,便鼓起勇气向父亲说了, 原本以为他会极力反对, 甚至将他打断腿逐出家门, 谁知父亲沉吟半晌,只是要求他接手家里在江南的买卖, 并且五年内壮大一倍,否则就滚回去老老实实科考。
程家的生意主要在北边,江南只有扬州有两家分号, 程瀚麟在短短两年内在南边站稳脚跟,还将生意拓到广州,其中的艰辛与难处自不必说。
也多亏了他天生就有做买卖的天分,比起读书科举得心应手得多。
程瀚麟从来不倒苦水, 嘻嘻哈哈地一句话带过, 又将话引回了海潮身上:“海潮妹妹今岁还出海么?”
海潮点点头:“十月起风就走。”
“这次要去多久?”
海潮迟疑了一下,苦涩地一笑:“我也不知道。”
陆琬璎有些欲言又止,迟疑了一下, 还是问道:“还要去找那座岛么?”
海潮默默地点点头。
阿谷先前的商船在海上遇到风暴, 被冲到一座无人的小岛上, 他夜里在岛上的一个山洞里避风,见到洞窟上密密麻麻刻着许多虫鸟一样的记号,他在山洞里接连做了七夜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家乡,遇见海潮和从长安归来的梁夜,还见证了两人成亲,回乡后和海潮一对,才知道那兴许不止是梦。
海潮这次出海一去两年,便是为了找那座岛,错过了当年的风。
可是即便找到能有多少用处呢?这两年他们四处搜集与西洲有关的记载传说,也时有发现,可那些零星的线索根本无济于事。
关于西洲,他们所知的太少了。
谈及此事,三人难免有些意兴阑珊,便会了账走下酒楼。
“南海神庙就在不远处,听说广利王颇为灵验,”程瀚麟没话找话,“陆娘子与我昨日才去过,今日便有海潮妹妹的好消息,该去还个愿,海潮妹妹要不要进去拜拜?”
海潮不信神佛,几次从这南海神庙门前路过,也没想过进去拜一拜。
这回她也不打算破例,便道:“我陪你们一起进去。”
三人一起走进庙中。
这神庙主祀南海神祝融,先帝朝册封其为广利王,有“广招天下财利”的寓意,因此大凡商贾、船主到了南海镇都要来此诚心参拜一番。
此时庙中也是香客如织。
陆琬璎和程瀚麟请香还愿,海潮便在寺庙里四处闲逛。
海潮很快就逛完了一圈,陆琬璎也拜完了,两人一起站在后殿前的大榕树下等程瀚麟——要在五年内将生意扩大一倍不容易,若有神力相助自是求之不得的。
海潮悄悄看了眼陆琬璎,只见她的视线一直虚虚地牵在程瀚麟身上,握嘴轻咳了一声:“陆姊姊,你们怎么样了?”
陆琬璎将耳边一缕碎发掠到耳后,细巧的耳垂不知不觉泛起薄红:“程公子整日宵衣旰食地忙着家中买卖,我除了坐馆行医便是辑录医方药典,都很好。”
海潮“噗嗤”一笑:“陆姊姊莫要假装听不懂,我问你们两个,怎么样了?”
陆琬璎道:“如今这样就很好。”
她看了眼程瀚麟背影,弯了弯眉眼:“平生能得一知己已是不易,我却有你们两个,何其有幸,如此便足矣。”
海潮暗暗叹息,陆姊姊不愿迈出这一步,程玉书是绝对不敢越雷池的,两人看来还有得磨。
正想着,程瀚麟从廊庑上绕回来了。
海潮揶揄他:“拜过送子观音了?”
程瀚麟搔搔后脑勺:“求菩萨保佑我的大钱多生些小钱,钱丁兴旺。”
海潮和陆琬璎都叫他逗得笑起来。
三人一起向庙外走去,快走到门口,忽听墙头传来“咪呜”一声。
海潮回头望去,便见墙头上蹲着一只狮子猫。
那猫生得很是惹眼,雪白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如霜如雪,一双翡翠似的绿眼睛。
海潮冷不丁猫四目相对,莫名生出一股似曾相识之感。
一种荒谬的感觉自心底升起。
怎么会由一只猫想起一个人呢?难道只是因为都有一双狡黠又惫懒的绿眼睛?
是她成天想着西洲的事,终于想魔怔了吧。
海潮收回视线便要走,那猫儿却晃了晃尾巴,轻巧地一跃,从墙头跳到了她脚边,绕着她的腿转起圈来。
海潮蹲下身,伸出手,那猫儿便将头贴在她手心一下一下地蹭。
“好乖的猫儿,这么干净,是这庙里养的吧?”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皮囊里摸出一片肉脯,掰碎了放在手心喂它。
猫儿就着她的手慢条斯理地舔食起来。
有个小道士袖着手歪着头在一旁看着,纳罕道:“真是奇了,这猫儿平日里谁都摸不着,前几日有个香客喂了它好大一条黄花鱼,想摸摸它的头,叫它狠狠挠了一爪子,手背上立时三条血杠。倒是和善信有缘。”
“这猫儿是庙里养的吗?”海潮问。
小道士摇摇头:“是约莫一年前不知从哪里跑来的,十天半个月来一次,每次待上几日。”
海潮喂了猫两片肉脯,擦了擦手便与陆琬璎、程瀚麟一起往外走。
走出几步,程瀚麟道:“海潮妹妹,那猫儿跟着你呢。”
海潮一回头,果见白猫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她停住脚步,猫也停住脚步,乖乖坐在地上,歪头看着她。
海潮蹲下来摸摸它的小脑袋:“你回去吧,莫要跟着我。”
她摊开双手给它看:“肉脯全给你了,一丁点都不剩了,我自己还饿着呐。”
说罢起身继续走,可才走出几步,猫又跟了上来。
陆琬璎笑起来:“这猫儿似乎很喜欢海潮。”
“它这是讹上我了。”
海潮无可奈何,耐着性子继续同它交涉:“我真不能养你,明天就要坐船走了,你回庙里去,给自己寻个好主人。你生得这么好看,一定有人愿意养的,别再挠人家。”
猫眯了眯眼睛,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不过这回海潮再往前走,它当真没有再跟上来。
海潮很快便将猫的事抛之脑后。
她还要去货栈与阿谷会合,便同陆琬璎、程瀚麟在集市街口道别。
翌日一早,三人加上一个阿谷,在内河渡口碰面,买船北上广州。
船行一日,到广州是傍晚,海潮和阿谷便在程翰麟置的宅院里歇宿了一夜,然后乘船前往合浦。
到合浦要坐好几日船,海潮如今不差银钱,虽不会铺张浪费,也不过分委屈自己,赁了艘大些的船。内舱隔作三间,她和阿谷各住一头一尾两间,剩下中间的就空着放些行礼。
船工将船驶出渡口,海潮看着河岸渐渐远去,来送行的陆姊姊和程瀚麟也成了两个小点,方才用力挥了挥手臂,然后回到舱房里。
她收拾了一下铺盖,将竹篓里的布包取出来小心翼翼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给自己倒了壶清茶,拿出这次跑船的货单核算起来。
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过去,船行至江心。
她有些倦了,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和衣躺下准备打个小盹,忽然隐约听见“咪呜”一声猫叫。
海潮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旋即便有一个船工叫道:“咦,船上怎么有只猫?”
“什么时候跳上来的?起航前里里外外检查过一遍,怎么没见它?”
海潮连忙走出舱房,只见一只猫蹲坐在船舷上懒懒地舔着爪子,赫然是昨日神庙里缠着她的那只白毛绿眼狮子猫!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或许只是巧合,碰巧有两只生得差不多的猫……
怎么可能!她活了二十年,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狮子猫,怎么两天里就见了两只,还长得一模一样?
可要说有只猫不知怎么从南海镇跟她到广州,在广州待了一夜,又悄悄跟着她上了这艘船,更像是传奇里才会发生的事。
先不管事情有多蹊跷,怎么应付这只猫,着实让她一筹莫展。
如果是在南海镇到广州的渡船上发现它,她还能请船工将它捎回去,可眼下是在去合浦的船上。
正思忖着,有船工手里拿着只麻袋悄悄靠近,想趁其不备套住它,可那猫儿着实机灵,“嗖”一下便冲着海潮扑过来。
海潮不自觉地张开手臂,那猫儿便跳进了她怀里。
阿谷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
听海潮说了经过,摸摸下巴:“既是神庙里的猫,大约是有什么说法。说不定是广利王赐给你的,不如养着它吧。”
海潮哭笑不得:“我一年到头不在家,怎么养它啊。”
“不打紧,”阿谷说,“也能带上船,还能放在粮仓里捉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