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琬璎不管那破扇子，一把牢牢握住他手腕。
程瀚麟脸刷得红到了耳朵根：“陆……陆娘子，冒犯了……”
说着索性抛了扇子，反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纤薄的手掌。
陆琬璎隔着纱帷弯了弯眉眼：“是我先冒犯少东家。”
程瀚麟耳朵里简直要冒烟：“陆……陆……”
“嗯嗯啊啊”的半晌说不出一句囫囵话，身旁伸过一条铁铸般的胳膊，向他胸前重重一肘。
程瀚麟痛得眼冒金星，回头一看，却是个络腮黄胡、头戴小帽的胡商。
他正要理论，那胡商先操着一口字正腔圆的官话开骂：“不买货挡着路做甚！要谈情说爱一边去！”
程瀚麟一时不知该对骂还是该先解释，正两难间，后背上又被人撞了一下，连忙松开陆琬璎的手，整个人向前仆倒在地。
陆琬璎一下子被人潮冲得不知去向，身后的人一个劲往前涌，眼看就要从他身上踏过去。
就在这时，他忽觉衣领一紧，待回过神来，已经被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多谢兄台，多谢多谢……”他匆忙拱手道谢，便急急去寻陆琬璎，身旁却传来熟悉的“噗嗤”一声笑。
程瀚麟心头一个雀跃，转过头去，便看见海潮一手牵着陆琬璎，向他绽开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笑容，蜜色的脸庞在晨曦中莹莹闪着光：“少东家连我都不认得了？”
“海潮妹妹！”他失声叫道，“不不不，该称你望都纲才是。”
海潮笑出两个酒窝：“不敢当不敢当，我只是个替少东家跑船的。”
当初她回到南边，由程瀚麟牵线，在广州寻了个信得过的胡商将掉包的贡珠出手，得了一笔可观的银钱，恰好不久后阿谷返乡，原来他跟的商船在海上遇到风浪，如今正打算另寻新船，海潮便动了与他搭伙的念头。
本来她的钱不够买船、雇船员，想先租一艘船跑起来，幸而有洛阳富商程公子资助，索性找人造了一艘崭新的广船。
船造了三个多月，第一次下水试航，顺利跑了一趟占不老山，当年十月便乘风南下，经柔佛、狮子国，直抵如缚达。
“海潮妹妹又拿我取乐，”程瀚麟连连叫屈，“陆娘子一口一个少东家、洛阳富商程公子，我已是招架不住了，如今你又来！”
陆琬璎撩起纱帷，笑得像只小狐狸：“多亏洛阳富商程公子资助我设馆行医，自要唤你一声少东家。”
“对了，”程瀚麟纳闷道，“阿谷兄呢？”
“他去货栈里点货了，”海潮回答，“我怕你们等得急，便先出来找你们。”
三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挤出人群，陆琬璎方才站定了，拉着海潮，打量她鼻梁上细小雀斑，又捏捏她胳膊：“又长高了些，人清减了，手臂倒是结实了些，海上行船很辛苦罢？”
她说着说着眼眶便红起来：“本来以为你翌年就能返航，未曾料到一去便是整整两年。”
船行海上，杳杳茫茫，这两年音信全无，两人自是心常惴惴。
海潮歉然：“叫你们担心了。原本打算一年折返的，只是中间绕了点路。”
陆琬璎与程瀚麟都沉默下来，他们都知道她“绕路”是什么缘故。
海潮见两人神色霎时紧张起来，爽朗地一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去庙市上找间酒楼，坐下好好说话。”
三人在南海神庙前的集市上寻了一家酒楼，要了雅间坐定。
海潮将背篓和随身的行囊放在一旁，趁着程瀚麟研究菜色名目的时候，她解开行囊，取出给两人的礼物。
给程瀚麟的是一串水精念珠，倭国冷暖玉棋子，外加一部贝叶梵夹《大般若经》，还有各国搜罗来的方术、星占和历书。
给陆琬璎的有狮子国的蓝宝石、两部拂林国医书，并一些装在琉璃瓶和琉璃盒子里的奇药。
海潮依次拿起瓶盒向她介绍：“这两种是拂林国产的，这瓶叫做底也迦，据说可医百病，这一盒油膏名叫‘阿勃参’，听说治疥癣药到病除，还有郁金、阿魏、乳香之类，我都拣好的采买了一些，大货在货栈里，陆姊姊可以先拿样品去试试，用得好下回再多买一些。”
两人道了谢，将各自的礼物收好，店伙也将酒菜送了上来。
程瀚麟撩起袖子替三人斟了酒，举杯祝道：“谨以杯酒，为都纲洗尘。”
陆琬璎也端起酒杯笑：“恭喜都纲满载而归。”
海潮连忙告饶：“你们快别取笑我了。”
连饮数杯，海潮问陆琬璎道：“陆姊姊在医馆可好，家里未再为难你吧？”
陆琬璎三年前借着去外祖家小住的由头逃婚，陆家自不愿善罢甘休，遣了人去她外祖家要人，又派家人四处寻找，陆琬璎在廉州躲了一阵，然后北上与程瀚麟会和，一边钻研医道，一边跟着程家商队游历，远至玉门关外。
后来太子继位，贵妃与燕王一党倒台，陆家也受了牵连，陆父削官夺职，破财疏难，好不狼狈。
如今说起家人，陆琬璎心平气和仿佛在说陌生人：“他们自顾不暇，没空管我这不肖女了，对外只说我已病死了。”
程瀚麟道：“陆大夫如今是广州城里的名医，请她看病的人能绕城排个七八圈。”
陆琬璎笑着举起杯：“托赖少东家扶持。”
程瀚麟一张粉面熏得通红，低头讷讷：“这酒劲头倒不小。”
海潮喝了一大口，佯装不解：“淡得水一样，少东家怎么醉成这样，还不请个名医给你瞧瞧。”
陆琬璎也配合：“我与少东家把把脉。”
程瀚麟叫他们说得无地自容，岔开话题：“海潮妹妹去了哪些地方，有何见闻，快说与我们听听。”
海潮抿了一口酒，便绘声绘色地讲起她一路上的见闻来。
两年多的游历让她显得越发洒脱开朗，一双眼睛仿佛被海上的风和星光荡涤过，清澈见底，不见一丝阴霾。
三人都默契地没有提梁夜，也没有提西洲，可就如她身旁那只蒙着青布的竹篓一样，无论她走到哪里，都将他背负在身上，不愿让他入土为安，也不让自己放下。
酒楼里的客人渐渐多起来，有说书人操着一口南人口音的官话讲起传奇来。
老人断断续续的声音飘到楼上：“话说海娘子带着梁探花的魂魄回乡，船行至南海，一日天青日白，风平浪静……”
程瀚麟和陆琬璎蓦地一僵。
海潮神色如常，只是目光动了动，弯起嘴角：“都两年了，还在说这个故事呀。”
程瀚麟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海潮妹妹……我……”
海潮看看两人：“你们不用那么小心，我没事。”
又向程瀚麟道：“程玉书你这传奇写得好，不如多写几篇凑个几卷书，找译人译成各种话，印成书，下回出海卖到拂林、大食去。”
程瀚麟见她这样佯装无事，心里越发堵得慌，顿时红了眼眶：“海潮妹妹要是难过，就打我一顿吧……都怪我胡乱猜测，让你难过一场……”
当初海潮将林鹤年与裴玄留下的手稿、残章一并交给了他，加上他让各地商铺的伙计四处搜罗来的轶闻、传奇，他推测西洲不止有一种门，裴玄企图开启的是死门，也是灾门，而另一种则是生门，只是那种门飘忽不定，杳渺无踪，要打开全凭机缘。
他从各种只言片语的记载中找到几种可能，一种是因各种机缘巧合进过西洲的人，濒死之际更容易再次进入门内，还有一种则是众人的念力——如果一个故事被不断传说，有足够的人真心相信它，它便有可能成为西洲中的一个小世界，与这个世界彼此渗透交融，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形成一扇隐秘的门。
于是他将梁夜与海潮的故事添油加醋，写成了一个百姓喜闻乐见的传奇，用程家在各地的书肆传扬开来。
只可惜尽管故事口口相传，尽人皆知，门却还是无迹可寻。
也许他也只是从断简残篇中找出能说服自己的所谓线索，只是安慰自己罢了。
可海潮却信以为真，听说去过西洲的人在濒死之际可能再次进入，她便悄悄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几日滴水粒米不进，将自己饿到差点断气，幸好陆琬璎及时发现，赶紧替她医治才将她救了回来。
“怪你做什么，”海潮笑道，“左不过尽人事罢了，吃酒，吃酒。”
第273章 番外二
◎归来◎
用罢午膳, 三人一边饮茶一边闲聊。
陆琬璎问海潮：“这阵子有什么打算，不如就留在广州城，与我一起住。”
海潮点点头：“左右货物要在货栈里放一段时日, 我和阿谷打算先回合浦一趟, 看看乡亲们, 祭拜一下耶娘和梁娘子。”
程瀚麟和陆琬璎不约而同看了一眼她身旁的竹篓。
海潮感觉到气氛忽然凝滞, 岔开话题：“你们呢？少东家什么时候将买卖做到廉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