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家里人。”
梨厘一顿,嘴比脑子快:“那你也得把自己当人。”
那男生抬头,这是他第一次见梨厘,事后梨厘带着他去村里的面馆吃了一餐,同行的除了她身边的男人,还有一男一女。
“你们是记者?”
“我们不是。”
“那你们是干什么的?”
“路过的,旅游的。”梨厘回答,“你能不能带我去你家看看?”
“我家远。”
“我们开车去。”
男生依旧含糊其辞,等到一餐饭都吃完了,他才说:“我没有家。”
陈弋问:“那你平常住在哪儿?”
*
梨厘很多年没见过的城隍庙里,放着简单的木床和被褥,木柴和铁锅支着,没了把手的小铁锅,看上去像是刚从垃圾桶里捞出来的一样,周围都是用红砖砌出来的墙,地上有几处湿润的地方长了青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漏雨。
“那些人为什么欺负你?”
“他们有人家里丢了金子,说丢的时候见过我爷爷,肯定是被我爷爷偷了。”
“你爷爷偷了吗?”
男生摇头,“他这辈子没做过坏事,连只鸡都没杀过,所以才这么穷。”
“你爷爷人呢?”
“疫情的时候死了。”
“你爸妈也不在了?”
“跟死了没什么区别。”他冷漠地说。“生了我就去广州打工了。”
“你以后想做什么?”
“想杀了欺负我的人。”
梨厘看了陈弋一眼,陈弋没说话,只是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周晗杨接到学校老师的电话,问他们到哪儿了,自己在学校门口等。
“然后呢?”陈弋问,“再被抓进警察局给他们陪葬?”
“这听上去不太聪明。”
临走前,梨厘看了一眼这男生胸口的校牌。
*
山溪村的小饭馆,接待周晗杨他们的学校老师激情澎湃地演说着学校的计划:“我们学校啊今年高考,考出来三个985,两个211,还有好多同学考上了西南的师范高校,直接免学费入学,签了就业协议……”
这个老师带了一个尖子生代表徐念,斯斯文文的小姑娘,单眼皮没带眼镜,眼角落了一个痣。
“徐念是我们年级第一,学习从高一开始就名列前茅……”
那女孩尴尬地笑了笑,笨拙地帮桌上的人倒着水:“你们好。”
“谢谢。”
梨厘听得没什么大兴趣,忽然瞥到她的校服码很大,几乎快要遮过手背,便坐直了问那女孩:“你们学校有没有人欺负你啊?”
“没有。”她流利地回答。
梨厘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周晗杨和桃桃也都问了些问题,只有陈弋一直看着梨厘。
一顿饭结束,周晗杨他们询问他们俩是不是直接回民宿,陈弋随便找了个借口,让他们先回。
“我们去哪儿?”
“你为什么觉得她成绩那么好也会被人欺负?”
“我不知道。”梨厘说,“我觉得她校服不合身,不像她自己的。”
“而且……”
“今天我们见的那个男生,他胸口带的校牌不是他的,是个女生的。”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梨厘看着远光灯照在乡间小路上。“看到他们俩之后,莫名其妙想起来一本书。”
“什么书?”
“白夜行。”
第57章 “顺路。”
陈弋提醒梨厘每个地方都会有这样的问题,这些情况并不只在这样的村庄存在。
“就是觉得艺术来源于生活,可能也高于生活,他们是不是真的认识或者有什么联系,我们也不用知道,但是从采风的角度来说,想要的素材有了,哪怕让他们当短剧里的配角呢,被冤枉偷了金子的爷爷,想要复仇的留守少年,还有失去了校牌穿别人校服的模范学生……”
陈弋深深地看了梨厘一眼:“你还挺适合当编剧。”
梨厘笑,把他这话当夸奖了。
两人坐上车,陈弋问她想去哪里,梨厘说去观察校门口下晚自习的学生。
“我以为你想去找白天遇见的那个男生。”
梨厘问陈弋,“你猜我们这会儿去学校能看到什么?”
陈弋的车停在山溪中学学校门口的正对面,晚自习下课的铃刚打,陈弋把车熄了火停在一棵梧桐树下,道路的两旁开着便利小吃店、小卖部、书店、杂志的报刊亭……
“知音漫客现在还在卖吗?”
“不知道,我好久没看过了。”
“我去看看。”陈弋下车,梨厘坐在副驾上,看着从校门口出来的学生,密密麻麻的全都穿着典型的中式校服。陈弋走到街对面,热销的杂志全都摆在台子上,实时类的都还在,纸媒形式的小说和漫画则少了很多。
陈弋问老板:“有知音漫客吗?”
“休刊了。”
陈弋扫了一眼各式各样的辅导资料,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教辅类一直长盛不衰,但随着新媒体智能手机的普及,过去百花齐放的杂志全面缩水。他回到车上,发现梨厘拿着手机在拍,他安静地等她记录。
梨厘忽然把摄像头对准了他:“你说点什么?”
“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
“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
“随便。”
陈弋看着镜头觉得不自在,偏头看窗外:“这儿晚自习下课比我们以前下得早。”
“就这?”
“你别发出去。”陈弋抿唇提醒。
“我不发。”她答应地十分爽快。
陈弋看着镜头,过了好一会儿,一股脑说出那几个字。
几辆自行车从他们车边滑过,混着村庄的晚风,空气的体感温度高了很多,梨厘觉得自己幻听了。
“你再说一遍,我没听见。”
陈弋的嘴被抿成一条线:“我没说。”
“你刚刚说了!”她瞪他,“但是我没听清约等于没说。”
他嘴硬:“那你当我没说。”
梨厘把回放调出来,“没关系,我有证据。”
陈弋作势要抢她的手机,梨厘将手机高高举起。碍于身高差距,哪怕梨厘竭尽全力,陈弋也依旧一抬手就拿到。
“你别乱删,我这是工作内容。”
陈弋低眉顺目,摁了静音键,精准打开视频编辑,把摄像头对着自己之后的内容一通裁剪。
“这么害羞?”梨厘拍了拍他的胳膊。
“这不是拿来说的事。”陈弋看着她的眼睛,“得做。”
“行。”她也不继续为难他。
采风接下来的行程都是周晗杨安排的,梨厘眼睁睁看着他跟桃桃从尚且客气变成亲密无间,两人进展神速,恨不得晚上直接住一间房。
提起这事儿,梨厘极有原则,“你们回去想怎么住就怎么住,也没多少天了,都坚持坚持。”
周晗杨搞了不少ppt和资料,进度飞速地带着他们跑地图,文旅局那边想要宣传的:景区、自然风光、特色农产品、农家乐、鱼塘……应有尽有任君挑选。
最后结束的那天的在一家农家乐,主人招待他们在院子里钓龙虾,烤烧烤,葡萄藤底下的石桌石椅,月亮又大又圆,跟李白的诗里没什么两样。桃桃带了拍立得和闪光灯,让梨厘跟陈弋坐到葡萄藤下面去,她给他们拍几张照。
“你们俩别坐得跟领证一样行不行?”桃桃说,“坐这么端正有人给你们发奖状?”
梨厘撑着桌子,用手托着腮。陈弋站在旁边跟木头没什么区别。
“就这么拍。”
闪光灯闪了几下,相纸抽出来一次放在圆桌上,梨厘选了张喜欢的夹在自己手机壳里。剩下的让陈弋选,陈弋也不客气,全要了。
回成都之前,他们返程也重新经过了山溪村,梨厘让他们在车里等自己,独自一个人去了一趟那个学校,梨厘费了点心思找到那个男生。上课期间,走廊上没什么人,那男生没想到她还会再来,爱搭不理吊儿郎当地站在旁边。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梨厘说着,从包里拿出早上路过文创店去买的胸牌,“听过这大学吗?”
男生不屑地看了一眼,那是仿制版的中国政法大学校牌。
“后续你们学校会设一笔奖学金,被这个学校录取就可以领。”
“我是你我就考这儿。”
“我不考呢?”
“那与我无关。”梨厘走前留了最后一句话,“你得把自己当人。”
*
回双桥之后,梨厘用一个月的时间写完了文旅那边的短剧剧本,因为苏小英新一轮的CT结果不好,她给周晗杨他们推荐了自己在杭州的时候认识短片导演。她远程帮忙,时不时深更半夜还在对接修改剧本,苏小英总是起夜,感冒一直没好,人也咳得厉害,母女两人碰上了,聊几句,又各自回各自的房间里去,每天晚上睡觉前和起床后皮,梨厘都贴心地给苏小英备上温水和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