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很软的,你敲的时候要轻轻打。”店员轻声叮嘱,“还可以在上面刻字。”
梨厘全程做着保密工作,没让陈弋看,陈弋也同样遮挡地十分严实。两人拎着纸袋回民宿。
桃桃给梨厘发来消息: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梨厘:?
桃桃:我跟周晗杨先回来了,带他来我们这儿看用投屏看电影了,你介意的话我让他走啊。
梨厘发过去一张调侃的表情包。
桃桃回了一张投降。
梨厘长长呼了一口气,顺便拍了拍陈弋:“我们去楼顶喝一杯?”
“?”
“周晗杨在我们房间,难得约个会,等他们看完电影我再回去。”
“那去我们房间喝?”陈弋说,“天气预报今晚上可能会下雨。”
“那我点外卖买。”梨厘打开外卖软件,跟陈弋一起回了他跟周晗杨的房间。
因为就只放了行李还没有什么入住痕迹,颇有格调的民宿房间装着大大的落地窗,夜里风过,楼下绿油油的小麦被风刮成了绿色的浪,星星满天,丝绒妆的云朵随风而走,梨厘跟陈弋一起站在窗边。
梨厘把外卖员送过来的酒放在阳台圆桌上,天边的流云越走越快,大块的圆点落在地上,淅淅沥沥的雨声涌进来,这场天气预报的雨如约而至,蝉鸣声渐弱。
梨厘盯着天幕:“感觉村子里的晚上比城市黑很多。”
“嗯。”
“你说今天在路上遇到的那些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是不是都在这儿待了一辈子?”
“嗯。”
“我们如果回双桥待一辈子呢?”梨厘想,“是不是就要像梁言他们一样,结婚、生小孩、一天又一天,看着双桥的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最后埋在后山的坟包里,一代又一代?”
她问:“那是我们想要的生活吗?我们真的还要在一起吗?”
“这跟我们要不要在一起有关系吗?”陈弋也凝视着那片虚空,“人可以在这个世界上做任何事,你也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
“两个人一起走,总比一个人好。”
梨厘看着陈弋的眼睛,忽然纵容自己靠近他,两人的额头轻轻靠在一起,她问:“我想赚好多钱。”
“嗯。”
“想给妈妈更好的生活。”
“嗯。”
“如果这个项目我们做成了,我们就在一起。”她轻轻抬头。
“为什么要做成了才可以在一起?”
“想以后站在你爸妈面前的时候,有底气把那些难听的话全都听完。”梨厘翘着二郎腿,抬了抬脚尖,“然后告诉他们,跟我在一起,赚大了的人是你。”
第56章 “这听上去不太聪明。”
“陈弋看着梨厘,“我是我,他们是他们。”
梨厘抬头望着阳台下的浪:“双桥太小了。”
“我爸走的那一年,我妈去医院要赔偿,等了好多天医院赔了一笔钱。”梨厘用轻飘飘地语气说,“我在医院门口等她,那些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人说,我们穷疯了,但是他们不知道我爸明明可以多活几年,最少也能看见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端起自己的果汁,喝出了饮酒的气势:“在杭州的时候我陪陈颂去看过一个客户,住VIP病房医护24个小时轮岗,服务铃摁了就有人来,晚来一分钟护士都会立马道歉,我才知道原来人与人之间并不是像教科书写的那样人人平等的,住VIP的客人,说什么都是对的,放屁都是香的。”
“那呼叫铃我也摁过,在我爸吐血的时候,满地都是黑色的血,地板上,他身上,我身上……我妈冲过去叫人,等了十分钟……后来他们说,那是午休时间,值班的人去食堂了,只耽误了几分钟而已。”
“位高权重的人万事便捷,等三天三夜都挂不到号的专家为他们上门服务,那些拼拼凑凑才能凑出来一笔手术费,在走廊上又哭又跪又祷告的人,只会因为挡了路被喊人麻烦让一让。”
“这个世界比我想象中糟糕多了。”梨厘说,“可是我改变不了世界,只能改变自己。
阳台下没撑伞的人沿着田野边一路小跑,陈弋很少从她口中听说她爸,平日里梨厘也从没表现地跟旁人有什么不同,可就是这个夜晚,陈弋清晰地认识到,原来亲人离世带来的伤感并不是一场骤然而至的暴雨,而是此后漫长一生融入骨髓的潮湿。
“你是不是很想你爸?”
“小一点的时候想,长大了偶尔想。”
梨厘听到门外有刷卡的动静,门微微打开,周晗杨回来了。
“你们要不再喝一会儿?”周晗杨问,似乎对自己忽然回来有些抱歉和尴尬。
“没关系。”梨厘起身,“你们早点休息。”
梨厘回了房间,桃桃正在收拾他们买回来的烧烤烤串和麦芽糖。
“看得怎么样?”
“谈恋爱妙不可言~”
梨厘拿出电脑,把自己今天拍的照片归档在电脑文件里,“怎么个奇妙法?”
“周晗杨这人,跟我以前接触过的人都不一样。”桃桃凑了个脑袋过来,“说不出来具体哪种感觉,就是觉得很适合一起相处,相处特别久那种。”
“过一辈子?”
“好像也不是不行。”桃桃感叹,“以前工作里遇到的那些人,帅是帅,都是些绣花枕头,脑子空空,合同都过不明白。周晗杨感觉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路边随便遇到个店,只看门头他都能说出不少东西,非常博学,跟他走在一起我觉得我像个文盲。”
“我发现我是智性恋。”
梨厘归档完文件,忽然在相册里看到一张自己的背影,回忆片刻,想到估计是自己在银店洗手的时候把手机交给了陈弋,陈弋帮她拍了一张。
“梨厘,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话。”
“在听。”
“那你呢?你喜欢陈弋什么?他当初靠什么吸引你?智商?还是长相?”
梨厘把电脑放到一旁,仔细想了想:“气质。”
“什么气质?”
“他一个人转学到我们这儿来,没有朋友,被人孤立,走在路上随时都带着耳机,感觉看上去都快碎掉了,我不想他碎掉。”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当初我爸刚走的时候,我也是这状态,面无表情,戴着耳机,感觉全世界都欠我。”
“懂了,心心相印、肝胆相照、遇见世界上的另一个你了。”
桃桃下了总结,梨厘也没再说话,扭头摁了智能摁钮,窗帘自动关上。
周晗杨关上阳台的门,他认识陈弋也算挺久了,这次旅行是第一次跟他住一间。
“我昨天晚上打呼吵到你了没?”他有些不好意思,并试着提出解决方案:“今天晚上要不你先睡,你睡着了我再睡。”
“不用。”陈弋说,“我不用睡很久。”
“哦。”
陈弋手机屏幕一亮,梨厘发来消息:晚安。
房间里关了灯,他回了个晚安之后习惯性地打开梨厘的账号,从第一个视频看起。
*
第二天,梨厘一早就把自己想了解问题发给了周晗杨,她知道小地方会有很多留守的学生,想知道现在留守的小孩都过得怎么样,小地方教育资源如何,每年有没有固定的支教老师,周晗杨闻言联系了当地一所乡村小学的老师,对方对他们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甚至还说好了要带上优秀学生代表来跟他们吃饭,说是方便他们了解采访学生生活。
上车时梨厘注意到陈弋眼下的黑眼圈,默不作声地下车,拉开了主驾驶的门。
“我来开吧。”
“不用。”
“你睡一会儿。”
“我不困。”
“我想开车了。”两人一来一回,周晗杨的车嘀嘀了他们一声,陈弋下车坐上了副驾。
乡村小路,地都不平,坑坑洼洼地十分难走,梨厘开得小心翼翼,车轮上沾了不少泥,她估摸着从村口到这学校的距离,在路边看到一个被人围着的学生,水洗到褪色开线的校服,沾满了泥土的凉鞋,那男生看上去就有一股营养不良的消瘦。
她一脚刹车踩下去,还没走近就听到对方领头的人说,“借你点钱花花……”
陈弋也跟着她下车。
“你们干什么呢?”
大家面面相觑,梨厘看了他们一眼,捡起已经被踩上数不清的脚印的书包,抖了抖灰:“你们欺负人也有个限度。”
“你谁啊?”
有个男生瞥了一眼他们的车牌,“外地的?外地的你们凑什么热闹?知道这傻逼欠我们钱了吗?”
“怎么欠的?”
“管你屁事?”
梨厘看了一眼被欺负的小孩,问他家在哪儿,那小孩低着头,不敢说话。
“你说话我t才知道怎么帮你。”梨厘说,“你不说话,他们几个把你拉到什么地方埋了,淹了,你让你家里人去哪儿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