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不曾睡好,第二日进宫的路上哈欠连天,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她被轻拍着侧脸唤醒,发现自个儿正抱着冯裕的一条胳膊睡得正香,口水在他的衣襟晕了一片。
他问她清醒了没有、也头痛不痛,不甚在意地用布巾擦去肩上的口水渍,扶她下马车。
桃枝心里的小忐忑在见到母妃的时候烟消云散,因为都被震惊更占上风,因为她的肚子竟高高隆起。
她看向冯裕,扯了扯他的袖子,眼神询问他什么情况。
冯裕不答,“快先拜见太妃娘娘。”
母妃站起来,仪态万千地拂袖,缓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一只手,“灵絮,随我过来,让母妃好好看看你。”
她被牵着一起落座她方才坐的紫檀木太师椅上,被顾盼流转的美目从上至下不住打量,再被她搂进怀里,看似情深意切地声声说道,回来就好,在外头受苦了,回来就好。她感动吗,她一点也不敢动,也僵着身子不敢碰她的肚子。
她想起了小时候,母妃正常情况下是很冷漠的,若她突然很亲近,是醉酒发疯的前兆,下一瞬大概就要呼喝侍从拿来鞭子,按住她的小身板狠狠打一顿。
“冯裕说你在宫外受了不少苦,”母妃终于放开她,带着她的手一起摸向自己的肚子,眸中闪过温柔慈和,“往后再没人能欺负咱娘俩,这是你父皇的遗腹子,太医说了,是个皇子,等他平安出生,便是先帝膝下唯一的儿子,最名正言顺的皇。”
桃枝霎时挣脱她的手,站起身,退后两步,“父皇死了快两年,你的肚子不过五月,你说它是父皇的遗腹子?”
“上古有帝康,母梦中与龙交合,怀胎三年生康。”她垂下眼睫,一下下抚摸自己浑圆的肚子,嘴角浮现笑容,“这孩子被预言是周室的中兴之主,因此怀胎两年落地。”
桃枝冷笑,“这鬼话有谁信?”转向一直低眉顺目的冯裕,“你信吗?”
他站得远,殿外的晨光耀目,让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见他手上动作,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拱手礼,“回公主,小人相信。”
公主……他在提醒她,她的身份是公主,是母妃的女儿……
“我手握三十万西凉兵,说他是遗腹子,谁敢异议!”声如洪钟,桃枝寻声望去,一人从殿门大步进来。那人身形极为高大,满脸横肉,令人望而生畏,她觉得他不该穿着贵族的锦衣,而应该穿戴将袍在战场上挥刀杀敌。
想来这就是目前京城最有权势的人,前摄政王的老部下,秦无忌。
他坐到她方才的位置上,搂住母妃粗重的身子,大掌完全覆住小腹,“月儿,孩子今天有没有闹你?”
“好得很。”母妃娇娆一句,仰头往他嘴角亲了一口,伸手招来桃枝,“这是灵絮,你还未见过呢。”
“哦,”秦无忌打量桃枝,短圆的眼睛长大,显出些许兴味,“是个美人,却万万比不上你。”
母妃又是一阵娇笑,分出手来拍了拍桃枝,“初次见面,还不向秦将军请安。”
桃枝像根木头桩子杵在那儿,目光涣散,秦无忌打破尴尬,“孩子认生,请安就免了吧。”
“将军,我这女儿从小就受了不少苦,在宫外更是受尽委屈,今日一件,人都木讷了许多,不如,你赏她一份见面礼?”
秦无忌爽快同意,“灵絮,你想要什么?”
桃枝正想说她什么也不要,被母妃抢先回答:“不如,给她封个大长公主,把蜀州赐给她做封地。”
秦无忌沉默片刻,问冯余:“秉笔大人有何看法?”
“回将军,小人认为,西蜀王死后,蜀州一直不安分,屡有农民暴动,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反抗将军,若把蜀州赐给六公主,她是先皇的血脉,蜀州人想来也再无话。”
“好,我是个粗人,这件事就请秉笔大人全权代办,一定要给灵絮一个风风光光的册封仪式。”
秦无忌一锤定音,直到回了偏殿,桃枝还未从恍惚中回神,下意识扯住要离去的冯裕,她怎么突然便成了大长公主,还拥有了一整个蜀州的封邑?
冯裕揉了揉她的脑袋,“快去休息吧。”
她请求道:“我只想回来见一见母妃,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想做什么?”
“你应该知道了,政治很复杂,每一派都有自己的利益考虑,但我答应你,我绝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他温柔劝慰无措的小姑娘,一如从前。
第二日朝堂之上,一位礼官上了道折子,说六公主明珠还朝,也已过了及笄之年,舒太妃又怀着遗腹子,可谓劳苦功高,提议把六公主封为献珩大长公主,以蜀州为封地。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秦无忌的主意,阶下众臣果然议论纷纷,但他们提出的非议,无非是六公主年纪太轻、资历太浅之类的话,她的身份,先帝的女儿,却无可非议,是全天下最正统的皇室血脉。
这个提议很荒唐,非议的声音却一天比一天小,他们害怕手握重兵的西凉蛮汉再来个突发奇想,比这更荒唐就不好了。
桃枝的册封典礼定在下个月,五月十九,长公主府建好前,她一直住在母妃的偏殿,许多人上门恭维,她大多称身子不适躲过去,母妃也随她去,但这天晨光熹微时,她便带着大宫女来破门而入,把她从被子里挖出来梳妆打扮,所有珠宝饰物一个劲往头上堆,在脖子酸得不行的时候,她终于反抗。
母妃握住她的双肩,边瞧着镜子里的她,边擦拭她面上一片没晕开的胭脂,“好了,就这样吧,再插这支凤钗,就显得俗气了,我的女儿就美在清丽出尘。”
这种慈母的语调是怎么回事,桃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很快就知道原因,原来今日来拜访的人,是秦无忌的儿子,秦阙。他也是个少年英才,不过二十岁,大大小小打了数十次胜仗,但名声始终不如他老子秦无忌响亮。桃枝见到他的时候,发现他长得不错,麦色皮肤看着很健康,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作为一个武将肌肉不算重,已相当有男性的力量感,总体形象是一个乐观向上甚至有些傻气的青年。
她出现的时候,他面上浮现惊艳,然后全程手忙脚乱地对她大献殷勤,还出了不少洋相,引得母妃和宫女发笑,他只是摸着后脑勺憨憨地笑两声,并不在意,转眼又凑过来问她喜欢吃什么。
桃枝现在对这种不搞弯弯绕绕的人很有好感,而只要她想开口,绝不会让话题落地,他们一直聊,从兴趣爱好到生活琐事,时不时二人一道发笑,最后母妃带着宫女们离开,不忘贴心地为他们关上殿门。
“这是在做什么?”桃枝四处看,发现这殿里已经空无一人,正想走两步唤人把殿门打开,秦阙冷不防抓住她的手,结巴道:“灵……灵絮,你能不能嫁给我?”
第98章 旧人相见
桃枝险些惊得跌倒,“为……为什么?”
“啊——”他肉眼可见的失落,狗狗眼垂下,“你不愿意吗?”
桃枝又落座,看着他的眼睛道:“我们才认识第一天。”
“我认识你很久了,小时候,我曾经跟随我爹进京,见过你的,但是你一点也不记得。你这次回宫,我爹说,我可以娶你,我真的很开心……”
“等等,你爹叫你来娶我?”
“嗯。”很是顺遂地出卖了他爹。
桃枝算是明白了,这场权力博弈里他们各人打着什么算盘,她又扮演着什么角色。从摄政王开始,几个王你方唱罢我登场,最终皇位却落在秦无忌的手上,这让许多忠心不二的保皇派甚为不满。
因此秦无忌要登位阻力甚大,蜀州最当务之急,封一个公主作为蜀州之主,一来可以堵住悠悠之口,二来,公主比宗室子好拿捏,只要把她嫁出去就可以了,嫁回自己家,相当于蜀州转手一圈,又回到自己口袋里。
至于冯裕等人,在跟秦无忌达成合作前,从他手里多抠一些出来权力也是好事。
“太突然了,”她一手托腮,一手划过桌面的木纹,“让我再考虑一下吧。”
长公主府落成,她从宫里搬过去,请管事把所有拜访的人拦在门外,终得一个耳根清净。只有秦阙是不拦的,他可以大摇大摆进来,甚至直接在她的卧房外敲窗户,问她是否要上街去逛逛。
他们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她买了一支梅子冰饮,喝了一口,冻得龇牙咧嘴,秦阙笨拙地用手给她扇风,“有没有烫到?”
桃枝踮脚朝他脸上哈了一口气,而后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擦过他的身侧往前跑,秦阙只觉得扑面而来从她口中呼出的冰凉的梅子味,霎时叫他半边脸麻了,从头一直酥麻到脚跟,她跑出去老远,招手唤他,他才移动脚步跟过去。
她喝的是什么,他盯着她手上那管红色的饮料,活泼的姑娘摆弄摊档上的面具,一手把一个狐狸面具戴在脸上问他好不好看,他回神,忙说好看,你怎样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