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拖鞋是那种夜市十元一双、带条纹的软底橡胶款,鞋底已经磨平,脚后跟贴着一块透明胶带。鞋子飞出去一次,他就光脚接着跑;再穿回去时还不忘对那猫解释:“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许葭站在一旁,周围没有其他人,她的脚落地没有声音,身体也没有影子。就像被设定为安静的影子。
她知道她不能插手,但还是忍不住想顺着那小男孩跑的方向多看两眼。
巷子尽头,是一扇斑驳的铁门。男孩跑进去的时候没敲门,只是大喊:“奶奶我回来啦!”
屋里传出奶奶拖鞋擦地的声音,“你还记得回来?刚才猫都跑进厨房找你啦。”
屋后是一片小天井,天井里晾着几条湿衣服,衣角有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窗台上放着一台老收音机,正播放着某种播音腔很重的老节目,词句很慢,好像怕说太快吓到人:
“今天的气温预计在三十四度以上,请老人家注意午休……”
许葭站在门口不进屋,只是跟着男孩的动线缓缓走。
男孩跑进厨房,把一只包着布袋的玻璃瓶放在桌上:“这是我刚才在阿虎哥家拿的鸡蛋,他们家有新生的母鸡!”
奶奶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手里还在捡豆子。她边剥边说:“你也不是第一次拿回来,鸡都不认你。”
男孩想了想,又加一句:“我给它们起名字了。”
他蹲在厨房地砖上,用小枝条在尘土上写:黄点点、小飞脚、葡萄奶盖。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对谁郑重介绍。
屋子外头又响起猫叫,是刚才那只猫,它跳到窗台上,伸着脖子往屋里看。男孩见状一跃而起:“它回来了!它是不是喜欢我啦!”
他打开冰箱门,翻出一盒火腿肠,拆了一根喂给猫。猫没有立刻吃,而是蹲在窗台上晃尾巴,像在衡量男孩的诚意。
奶奶坐在小凳子上扯着嗓子:“别喂太多,要长虫子的。”
男孩嘟囔:“你小时候都没让我养小动物,现在我给它起名字你还凶。”
奶奶没吭声。收音机开始播第二段节目,是天气快报后的小广播剧,什么邻家女孩在风雨夜如何保护流浪狗的故事,男孩听得入神,手里的枝条已经画出猫的脸、耳朵、胡须,还有他自己笑嘻嘻站在一旁的样子。
他画完,突然停住:“奶奶,我长大之后,会记得我现在画的吗?”
奶奶没回答,只是坐着慢慢晃着蒲扇。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屋里的塑料挂帘轻轻摆动,挂帘上有印着卡通狗狗的图案,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来它本来是很热闹的。
许葭低头看向那幅画,尘土模糊了它的边缘,但能看出他很用心地画了每一根猫须,像是怕猫长不出来一样。
门外的阳光突然变得很暖,墙边晒着的一张小椅子被风吹倒,发出咚的一声,像是提醒什么。
许葭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追过猫,也写过这种没人听见的对话,拿鸡蛋、偷糖果、想要养宠物又怕爸妈骂,全都是真实而琐碎的童年。
但这些事里,没有哪一件被认真记下过。
神仙图书管理员在她脑海里响起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这个男孩现在已经是城市里一个上班族,骑电瓶车、刷考勤、午饭点外卖。但他偶尔做梦的时候,会梦见水泥路的拖鞋声,和那只一直没有吃完火腿肠的猫。所以他来申请了这一页,他请求,只保留追猫和画猫那段,其他的可以淡掉。”
许葭忽然很想说一句:“这段根本没什么特别的事啊。”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心里也有类似的片段,没有发生什么,却好像藏着整个童年被照亮的角落。
风又吹了一次,巷子尽头的树影在墙上晃动,像时间拉扯的指纹。
书页在此处自动翻页,许葭的身体轻轻一晃,像被一股温柔的水流托起,从那页慢慢浮出。她回到图书馆中,站在高高的书架间,手中还拿着那本拖鞋跑过的水泥路。
那一页已被轻轻合上,书页翻开的那一刻,许葭听见的是塑料包书膜摩擦空气的声音。
她出现在一间明亮的小学教室里,时间是上午第二节课快下课的前五分钟。
讲台上的老师还在讲题,但语速明显加快了,好像自己也想早点结束;窗边的树枝晃着光斑投进来,班里的孩子一个个都在偷偷看表、掐笔帽、托腮。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快下课了”的欢快紧绷。
她站在讲台与黑板之间,看见一个女孩趴在课桌上,表情专注眼睛盯着手掌里的什么东西,一动不动,看起来也并不是真的在听课。
女孩的铅笔盒打开着,右手下压着一张折得极小的糖纸。糖纸很普通,是那种街边五毛钱一把的水果软糖包装,印着桃子图案,边缘卷曲,有一角粘过浆糊、皱皱巴巴,但上面用中性笔写了一排字:
“我以后长大,要每天都能买这种糖,不让别人管。”
许葭低头看着这句话,忽然想起自己也曾这么写过。
小女孩迅速把糖纸叠回课本,正巧铃声响起,整间教室瞬间被各种声音覆盖住,椅子声、脚步声、喊话声、铅笔掉地声,还有隔壁班喊“下课啦——”的回音。
但她没动。她把书合上,用食指压着那张糖纸,打开一本书,小心塞进去当个书签,再抽屉里拿出一个粉色圆点图案的小包,走出教室。
许葭跟着她穿过楼道,走进一个安静的储物间。她坐在门后背光的角落,从小包里掏出两颗糖,一颗放进口袋,另一颗拆开,迅速塞进嘴里。
她没怎么含,咬得很急,口腔里传来一声脆响,然后她闭上眼,像是在咀嚼某种咽不下的情绪。
没多久,门外响起脚步声。
是班主任。
“林落!你躲在这里干什么?考试成绩发了你知不知道?你还有心情吃糖?你妈妈都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最近学习退步很快——”
林落站起来,嘴里还有没咽下的糖。她没有辩解,只低着头,把糖纸抓进掌心。
“我看你是不懂事!一点担当都没有!”老师声音越说越快,像是把一整天的情绪都倾倒下来。
许葭看见小女孩的手在背后轻轻发抖,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紧。
老师终于走了,留下门咣当的声音关上。
林落蹲下,把那颗糖的纸团慢慢展开,抚平,再次叠起。
她没有哭。
只是低头,用指甲在糖纸上划了一行字,“就算没人哄我,我也会对自己说没事。”
这一刻,许葭忽然觉得心口也有点涩。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不能哭了,哭了会变丑。那张纸后来贴在课桌底,她每次被骂就偷偷看一眼。
“她现在已经长大了。”一个轻声在耳边响起。
是神仙图书管理员的声音:“她变成了一个几乎不吃糖的人。她总说糖太腻,太甜,没营养。”
“可这页申请,是她去年冬天写的。她说能不能帮我留一页,留那颗糖还没有碎掉的时候。”
许葭问:“那她有没有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那天她虽然不敢哭,但她吃到了甜的。那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知道,就算没有人保护自己,也可以给自己一点甜。”
书页忽然变得模糊,糖纸上的字迹随着模拟慢慢褪去,只剩那一句话隐隐可辨,“我以后长大,要每天都能买这种糖,不让别人管。”
光线变得柔和,林落的影子也慢慢淡去。
许葭退回图书馆,仍感觉手心仿佛残留着一张皱巴巴的糖纸。
青辞的声音在意识边缘响起,“你小时候最喜欢什么糖?”
她回答:“绿豆糕,不是糖。但那是我小时候最想留住的味道。”
他笑:“那你要不要也在记录本上写一行?”
她说:“我已经在心里写了。”
许葭翻开下一本书的时候,书页有点旧,像是被反复触摸又小心保存过。
页边写着一行铅笔字,“如果你还记得我,我们就是朋友。”
下一秒,她眼前一亮,来到了傍晚时分的小区花坛边。
那是那种已经不常见的老小区,砖铺的小路、剥落的墙皮、三角梅盘绕的铁栅栏,以及在小区角落搭起来的小木棚,被几个孩子戏称为探险基地。
两个小学生模样的男孩正跪在那小棚子里,一个拿着记号笔在涂纸盒做的信号板,另一个在折一张纸飞机。
“好了好了,再贴一张糖果包装纸,这样它飞起来就像有魔法!”
“不是说要在上面写密码吗?XX永不背叛那个!”
“等我!我还没签名!”
他们翻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第一页写着:
“我们是秘密探险组。”
“组员:陈嘉木、赵弈。”
“任务:等世界末日来临,我们就一起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