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现实。”杜柒笑,“这一家,是思念的样子。”
她低头再喝一口,忽然看到店门口那串摇曳的彩色纸条。
她怔住,那串彩纸她见过,小时候刚搬到那个小区时,第一次站在糖水铺门口,她就是看到这串纸条才进去的。
那年是春天,她刚被分到一所新小学,课间没人跟她说话,妈妈下班晚,她总是一个人走回家。
那天下雨,鞋子湿了,她就站在蜜记门口,看着试饮两个字发呆,老板娘喊她:“进来吧,坐坐?”
她就进去了。
“你记起来了?”杜柒的声音很轻。
“我记起来了。”她点头。
“我们收摊了,铺子也要走了。”杜柒把那张菜单递给她,“但你是最早来的一批,也是在这里等得最久的那种人。你可以带走这份菜单。以后再遇见糖水,也能认出来。”
许葭接过菜单,发现那纸张边缘有些翻毛,是被人常常翻看过的样子。
她轻轻合上,像是替这间铺子盖章。
门外的雪还在飘,她没急着走。店里只剩下她和杜柒,屋里暖意盈盈,有点不想醒过来。
“下次还会开吗?”她忽然问。
杜柒没回答,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走到门边去收那串彩纸。
他轻声说:“我从老板娘接手这家店开始,我答应她,如果还有人记得,就会再开一次的。”
………
许葭醒来时,天刚擦亮。
屋子静悄悄的,窗帘被一角晨风吹起,微光洒在桌面上。
她支起身子,揉揉眼睛,看见那张老旧的糖水菜单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和前一天不同,纸张变得更加发白,像是浸过雪的棉布,柔软而泛着微微的光。
上面仍印着熟悉的字体,却像被时光泡过的墨水,糖水名一笔一划仿佛都晕开了边。
她盯着这些看了好久,好像还能闻见木炭炉的气味,听见那个叫杜柒的少年把碗推到她面前时低声说的那句:“冬天的糖水,只送给最后还想再来一次的人。”
忽然,她注意到菜单的右下角,原本斑驳无字的地方,多了一行浅浅的手写体,“开张时间每当你想念。”
她愣住,慢慢地将指尖轻轻覆上那一行字,像摸到一块未融尽的糖。
这时,青辞的声音从不远处飘来:“你醒啦。”
她转头,见他蹲在地毯上,用彩铅画一张布料图纸,纸上是一只躺在糖水碗里闭眼睡觉的狐狸,尾巴圈着一颗糖。
她想了想,忽然问他:“你说,如果我哪天想开一家店,也做糖水……你会来帮忙吗?”
青辞仿佛早就等着这句话,转头笑得干净极了:“那我就预定第一份芋圆了。”
阳光照在那张菜单上,它安静地发白,像从记忆里飘回来的信。
第33章
“你这个收纳堆纸的习惯真的,非常符合你的性格,这不收拾什么都能藏?”
“什么都能藏?”许葭忍不住笑起来。
青辞说的是许葭平时收藏书籍的习惯,她会把各种打印的纸张或者其他纸张文件都随意的整理在一起,堆的越高让人看着就越难受。青辞就站在边上,仰着脑袋研究着,怎么帮她把这些东西收集起来。
青辞索性蹲下来,蹲在书架边用指尖捏出一条掉落的纸条,一边抱怨地嘀咕,“你家这个角落,完全是童年文具地震遗址。”话说的同时,他正蹲在角落,把一个斑驳的笔袋从尘封盒子里抠出来,边抖灰边翻:“这是你小学五年级的吗?还有小熊□□贴纸……”
“那时候流行写在文具上表现友情地久天长。”许葭一边从衣柜顶上拿下另一个装满旧本子的布箱,一边回答,“我还记得有个女生把贴纸贴在铅笔上说不能用,结果转学后整个班都拿她铅笔写作业,算不算违约?”
“强迫式友情?反正听起来不是特别好的故事。”青辞笑着飘到她头顶,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星座卡,“这里说,你是温柔大方性格好’,还特意划了线,谁给你写的?”
许葭没回答,只是抬手轻轻拍了下他漂浮的透明胳膊,嘴角却带笑。
他们翻的这些东西,基本是童年留下来又被遗忘的证据。有些纸张边角泛黄,有些作业本封皮画了脸,有一张纸片上写着如果我变成猫就可以不写作业。
许葭把作业放在一边,人半趴在地毯上,从一个鼓鼓囊囊的旧鞋盒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作文本:“好家伙,小学四年级的作文,《假如我是一只鹅》。这么多动物?”青辞笑出声:“你小时候好像特别想变成各种小动物,鹅、熊猫、老虎、蚂蚁。”
“嗯……因为不想做人。”
“现在呢?”
“现在不想上班。”
他们同时笑起来。
笑声还没散尽,许葭在一堆旧光盘、磁带和便利贴中摸到一个奇怪的东西,它看起来像是一本封皮脱落的旧书,却又能摸到磁带特有的凹槽边角。
她拿出来一看,果然是一盘磁带,只不过壳子不是常见的透明塑料,而是包着仿旧布面的硬壳封皮,像极了那种图书馆借阅次数太多、封皮早就起毛的老书。
壳上贴着一张泛黄纸条,边缘磨得毛毛的,字也模糊,但看样子就知道。
“是新磁带。”许葭轻声说。
“是书状磁带,”青辞漂到她旁边,看得兴致勃勃,“这种壳我见过,属于图书馆文献式存档,模拟可能是很多人的老记忆,像是一种缓慢叙述的故事,等你阅读的时候,应该会看到很多很多的碎片。”
“缓慢叙述类的碎片?我怎么感觉现在碰到的他人磁带越来越复杂了。以后不会还有很多更为奇怪的吧?哪里都能有磁带。“
”对。哪里都有可能遇到磁带的,你放心,别人的故事并不会特别影响你,而且就是……这一次,讲的故事,比较短。”
青辞的解释很仔细,许葭听着,眼睛盯着磁带,突然觉得指尖有点发热。
她没多犹豫,把磁带放进便携播放器里。
“准备好了吗?”青辞一边问,一边轻轻浮起,一只手轻点播放键,像是在翻一本书的扉页。
磁带轻响一声,卡带咔哒作动。她听见开头是一阵极轻的纸张翻动声,仿佛很多很多本书,在一个巨大空间中同时被风掀起。
下一秒,整个世界变了。
……
她睁开眼,站在一座灯光永远是黄昏色的图书馆里。
天花板高到看不见顶,所有的光都从书架间透出来。地毯厚实,踩上去一点声响也没有;书架是深绿色的,旧铜标签闪着微光,空气中有灰尘与木头老香的混合气味。
她往前走了两步,察觉自己手中多了一张泛黄的借阅卡,上面写着她的名字、今日日期,还有一句印刷体注解,模拟者身份,旁观,还有备注请勿更改书页顺序,勿干扰记忆原主人。
“欢迎。”
她回头。
一个老人站在她身后,穿着深棕色长袍,那个颜色很怪,打翻旧墨水瓶后拼接出的颜色。老人的头发是半透明的银白色,眉毛也白得发亮,眼睛却很黑很亮,像未翻的纸页。
“你是……管理员?”许葭试着问。
“我是负责替大家守住不想忘记的片段的那个人,”老人笑起来,“所以他们管我叫神仙图书管理员。”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翻书时指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你可以在这间馆里走动,选一本你感兴趣的书进去看。但你只能看,不能说话,也不能留下任何标记。”
“明白。”许葭点头。
“有的书记录了一场春游,有的书只有一顿晚饭,有的书是一个人独自下雨天写作业,也有的书……没有主角。”
许葭微微怔了一下:“没有主角?”
“因为有些人到长大都不知道那一页是谁的,但就是想留下来。”神仙图书管理员眨了眨眼,“你等会儿也会找到一页,或许也会是你自己的。”
他递给她一本书,封面没有字,只是深蓝布纹,上头有手写的铅笔字,拖鞋跑过的水泥路。
“你可以从这本开始。”他说,“是个夏天的下午,有风,很慢。”
她接过书的那一刻,忽然觉得自己不是翻书,而是被翻了进去。
……
纸页一翻开,世界就被蝉声填满了。
不是聒噪的,而是一种慢热的、有节奏的、像夏日午后挂在树枝上晃荡的那种蝉鸣。
阳光晃得刺眼,仿佛从空气中融出来似的,一层一层地包围住小巷的水泥地。
拖鞋啪嗒啪嗒地响,是那种踩上去后鞋头微微翘起,再落地轻弹的节奏。
声音越跑越远,又在巷子尽头折回来,像一段永远跑不完的童年。
一个穿着背心的小男孩正沿着巷口追一只猫。
那猫也不跑快,只是小小地一跃一跃,跳过排水沟、纸箱子和晒太阳的摩托车,男孩边跑边喊:“等等我!别跑啦!我带鸡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