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阿眠摇摇头。
“上次你也说不了。”男孩低声说,“可是你已经开始越来越透明了。”
许葭这才注意到,阿眠的手肘轮廓比正常孩子要模糊一些,像是被阳光晒褪了颜料一样,有点不真实。
她突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她突然问阿眠。
阿眠慢慢点头,语气很轻:“你以前在一家托管小屋里和我分过一根绿豆冰棍。你咬得特别快,我说你舌头会麻。”
“那年是……”
“2000年。”阿眠笑起来,“你穿着那件有卡通狗的T恤,一直说你喜欢黑白颜色的狗,不喜欢浅黄色的。”
许葭猛地站起来,眼眶发热:“你是那个阿眠?你是……真的那个阿眠?”
“我一直都是真的。”阿眠低头,把那只玩具娃娃抱紧,“只不过你很久没想起我了。”
“我以为你只是我自己小时候幻想出来的朋友。”
阿眠轻声说:“也许你幻想的朋友,就是我们这些从假期星球短暂停留后又慢慢褪色的存在。”
空气忽然很安静,汽水风吹过他们中间,把一点微凉的味道洒在草地上。
气球头男孩小声提醒:“今天傍晚要集合广播寄信了,许葭,你也可以写一封试试看。写给你忘记的人,或者怕自己忘记的事。”
许葭点点头。
她还没完全从刚才的震动中平复,只觉得胸口有点热,有点胀。
“阿眠,你想不想试试寄一封?”
阿眠犹豫了下,轻轻摇头:“我还不想寄走任何东西。”
“那你等等我。”许葭说,“我寄完,回来陪你。”
阿眠轻轻笑了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
那笑容里像是含着很多次的离开,但又舍不得再打扰谁一次。
许葭提着西瓜汽水跟着气球头男孩走远,阿眠坐在原地,手指在阳光下轻轻拨着水桶边缘。
她的身影,微微发亮,也微微发虚。
………
广播寄信的地方在一座高高的积木塔上。
塔上摆着成千上万封小纸飞机,有些已经褪色,有些仍然闪闪发光。
孩子们把写好的信交给负责的广播鸟,一种会飞、头上长着小喇叭的生物,由它们念出来,然后发射到星球环形轨道上。
许葭坐在塔顶拿着信纸发呆。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
写对不起小时候那么容易忘记?写再也不会把你当幻想出来的了?还是写如果你一直都在这里,那我来晚了。
最后,她只写了一句话,“那个暑假,我真的很快乐,谢谢你没有离开。”
她把信递出去时,广播鸟咕噜咕噜地读了一遍,纸飞机叠好,发射入空中。
风起时,她看见那架小飞机在半空翻了个身,像是做了个点头。
广播寄信结束后,她跑下积木塔,回到草地边的树荫下。
但阿眠已经不在了。
只剩那只水桶娃娃,放在草地上。
她走近看,桶底压着一张便签,“对不起,我还是没有勇气再等下一次见面。但你已经想起我啦,这次我不再是透明的了。”
她轻轻握住便签,像握住一段暑假的回声。
那一刻,风从西边吹来。
她听见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歌声,是广播体操结束后留下的旋律,“我们还有一个夏天,就要全部长大了。”
………
假期星球的日程表从这天起变得奇怪起来。
前几天,它还密密麻麻地排着各种活动,跳床比赛、飞盘塔打卡、漫画读书屋深夜放映、睡衣大游行……但现在,巨型日程牌上,只写了两行字,倒数第2日特别安排。
然后上午和下午全是空白,只有傍晚的告别仪式。
还备注推荐穿校服或者记忆里最后一次穿的衣服……
“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空的?”许葭蹲在一棵透明树下问。
气球头男孩倒挂在树上,嘴里叼着一根橘子味儿的吸管,说:“这说明星球正在进入自然离场期。”
“什么叫自然离场期?”
“就是小孩们在各自的床上开始翻身、醒来、被叫起、或者被大人推去洗脸了。”他说着打了个哈欠,“星球就会自动减少活动安排,给他们留出离开的空间。”
“那我呢?我怎么还在?”
气球头歪着头看她:“你可能是做了个很深的梦,也可能是现实中没有人来叫醒你。也许,你是真的不想醒,或者你不是你,你又是你。”
这话让她愣了一下,后面的她没听,她只是想起自己现实中的身体,可能还趴在小姨家的那张凉席上。
空调温度开得不高,风扇在头顶吱嘎吱嘎地响。
电视开着,她身边没有谁。
她在那个世界像个不被留意的,只有在大人需要她听话或者别乱跑的时候,才会被喊一下名字。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有想过要醒来这件事。
气球头继续说:“不过别担心,今天还有最后一个活动。”
“告别仪式?”
“嗯。所有还在星球上的人都会聚在一起,穿上最后一次暑假的衣服,说一件他们最想保留的事。”
“保留的意思是?”
“说出口就能带走,不说就只能留在星球,等下次有没有人再想起。”他说完,像是想到什么,又转了个圈,“但这事儿也没人强迫你,爱说不说。”
“那你会说吗?”
“我不会。”他笑着说,“我已经说太多次了。现在我只想看看别人能不能想起我。”
“你是引导员?”
他点点头,又摇头:“我是个老住户,留下来陪新来的,顺便看看自己有没有再被记住的机会。”
“那如果都没人记得你了?”
“那我就变成这里的一朵云。”他说着看向头顶,“混在汽水云里飘着,等许葭下一次来。”
她没说话,只低头握紧手中的卡片。那张记录点数3次的假期卡,如今已经多了两条,2002年和阿眠分绿豆冰棍;2025年再次记起阿眠。
就在这时,系统广播响起了,“倒数日提醒:当前剩余记录者为17人,距离梦境终止还有3小时14分钟。”
风变了。
太阳光不再那么高高在上,反而拉长了影子,让整个草地染上一层橘粉。
汽水味的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风干被单与橡皮擦屑混合的味道,像是所有小学生书包里倒出来的那种夏天的味道。
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来到星球边缘的斜坡上。
那是个不在地图上的地方,地形像山丘,但丘顶是个晃悠悠的观景台,台子边缘没有栏杆,踩上去像棉花糖,但能感觉到极远处,星球边际正轻轻脱落出一些东西。
没来得及参与活动的孩子的名字、信件没寄出的段落、跑了一半的广播体操。
她站在那里,忽然意识到有人在身后靠近。
她回头。
那个人穿着一身校服,蓝白相间的运动服裤子和一件有点褪色的T恤。
那是她小学毕业那年最后一次穿的夏天衣服。
来人却不是她自己,而是……
“喂。”对方开口,声音是低低的,有点像她小学时在街头游戏厅里认识的那个同龄男孩。
“你是?”
他低头,手里拿着一瓶汽水没喝完,“我不太确定你还记不记得我。”
她迟疑片刻,忽然想起那年暑假她曾经在家门口的小卖部帮忙值过几天班。
那个男孩天天来买两毛钱一根的糖纸冰棍,一开始说不出话,后来拿她画的手账贴纸换了一次绿豆雪糕。
“你是那年那个……男孩?”
他笑了:“是你记性好。”
“你怎么也在?”
“我一直都在,只是每年来得早走得快。”他坐到她身边,“这回你睡得久,把我赶上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其实也不太记得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汽水,“在现实世界里,我长得太快了,有些名字,没用了就会被换掉。”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陪他一起看着远方。
远处,有几个小孩正坐在一艘慢慢飘走的游船上,朝他们挥手告别。
“你来这里这么多次,有没有什么东西特别想保留的?”
他想了想,说:“我小时候想快点长大,结果真的长大了,却老梦见小时候有人给我讲故事,讲到一半就停住。”
“那你还记得故事内容吗?”
“不记得。”他摇头,“我想保留的不是故事,是那个人的声音。”
许葭没说话。
她懂这种感觉。
她有时候也会想起一个不知从哪儿听来的童话片段,记不得内容。
但总记得那时候风吹在脖子上凉凉的,心也安安的。
“你会说出口吗?”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