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吓了一跳,整个人从地毯上坐起来,发现自己正穿着小学四年级最喜欢的那件碎花裙,膝盖上还贴着一张印着兔子图案的创口贴。
更奇怪的是,四周不是房间,而像一个无比巨大的游乐场。
头顶没有天花板,是晴空。
地上是毛茸茸的仿草坪,每隔十几步就能看到一座形状奇特的建筑物,糖果钟楼、冰棍塔、泳池滑梯屋、堆满图画书的图书车厢……
还有很多很多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孩子,穿着夏天的短袖短裤,围着某种娱乐项目排队、奔跑、吵架、分冰棒。
“欢迎你,暑假的小孩。”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回头,一个穿着背带裤、头上顶着两根气球触角的男孩朝她笑,嘴角沾着草莓奶油。
“这里是假期星球,所有暑假里的小孩都会来这里集合。”
“我……不是在家里吗?”她下意识说出口。
“你睡着了嘛。”那个气球头男孩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很多人是暑假睡着来的,有人是被蚊子咬得太困睡来的,还有人是看电视看到半夜,太累就来了。”
“那……这是个梦吗?”她眨眨眼。
“当然不是!”男孩说得斩钉截铁,“梦是你一个人的,这里是大家一起的。”
他说着指向前方草坪尽头的一块大屏幕,上面用五颜六色的拼豆字打出今天的日程表:第55届假期星球日程
上午:西瓜大胃王挑战赛
中午:树荫下躲猫猫
下午:一起围观冰淇淋山塌方事故
傍晚:广播体操比赛and傍晚风大合唱
夜晚:集体睡前故事《我在地球养蚊子》
许葭看得目瞪口呆。
她看见大屏幕下面是一排排帐篷屋,屋前挂着牌子写着“你住在这里!”、“你有冰箱了!”、“今晚的睡衣是红的!”、“你带来的一本书我们都在读”等等怪话。
一只漂浮的小电视人飞过来,挥动天线手臂给她递了张卡片,许葭你好,你参与过:2001年暑假落水惊魂2分钟,2003年和表姐冷战一星期,2004年第一次写小说未完成。
她拿着卡片,脑子一时间没转过来。
那个气球头男孩说:“内容不多哦,要加油参与活动,才不会被遗忘。”
“被谁遗忘?”
“被你自己呀。”男孩回头笑,“很多人都忘记了来过这里,然后就再也进不来了。”
许葭低头看卡片,心里忽然有点发紧。
“那你还记得你来过几次吗?”
“我?”男孩说着,嘴角带点奇怪的骄傲,“我已经是资深假期居民了,我来过十七次,虽然有时候我自己也忘了具体是怎么进来的。”
他走在前头,回头对她招手:“走吧,今天要分组做广播体操,我们人挺多的。”
“广播体操?”她愣。
“假期星球规则很奇怪。”他一边走一边说,“你没办法一个人待在这里太久,除非你参与某种小组活动,要不然你会慢慢变透明。”
“透明?”
“就像你小时候的最后一个暑假。”他说,“你记得吗?那年你几乎没出去,也没交新朋友,每天就是写作业,刷题,坐在阳台上听风。”
许葭怔住。
她当然记得。
她从没在任何人面前提过那段事,但现在,这个看起来像漫画人物一样的气球头男孩说得如此轻松,仿佛他们真的一起经历过。
“那年你在星球上是透明度86%。”男孩说,“我们一度找不到你。还好你在最后一天画了一幅画,才重新显示出来。”
“我画了什么?”
“你画了一棵被西瓜包围的大树,说那是你梦里的暑假。”
许葭愣住,喉咙有点发涩。
“我都不记得这件事了……”
男孩笑了笑,轻轻敲了下她手里的卡片:“所以你才要来参加今天的活动呀,不然这回也会慢慢忘掉的。”
他们走进广播体操的集合场地。头顶有漂浮音响播出旧版《时代在召唤》的节奏,孩子们一排排排开,穿着印着托管、住校、流鼻血、过敏等等字样的T恤,一起左右扭动,乱中有序。
许葭站进队列里,左右是两个也看起来不太情愿的小孩。
左边的女孩自我介绍:“我叫李可心,2002年暑假我被送到英语补习营了,所以来这里参加自我修复。”
右边的男孩小声说:“我叫小骏,我一直想养一只仓鼠,但每年暑假回乡下都不能带它,所以我心碎很多次。”
“你呢?”女孩问。
许葭握着卡片,低声说:“我这次是被寄宿在亲戚家,所以睡着了……然后醒来就在这里了。”
她说着,广播体操正式开始。
整座星球响起柔软又滑稽的鼓点,孩子们的动作五花八门,有人在跳,有人在转圈,有人只是在发呆,但没人被纠正,也没人被排除。
这就是假期星球的规则,只要你在参与,就不算被遗忘。
而许葭在汗水与阳光交织的空气中,忽然想起很多个自己暑假的瞬间,被表姐带去理发店剪了一个她不喜欢的蘑菇头;在田边摔了一跤,裤子和自尊一起破了;抱着冰棍坐在小卖部门口,试图想象未来会是什么样。
那些夏天像是在某个遥远的地*方,一直等着她回头。
而她现在真的回来了。
这就是在假期星球的第一天。
许葭也没意识到,自己是直接走进来,她似乎忘记了自己要做的事情,观察?
自己要观察谁的故事来着?
………
广播体操结束后,假期星球上空开始飘起汽水味的风。
闻起来很像小时候一拆封就气冲鼻尖的透明玻璃瓶汽水,混着一点点草莓糖浆味,还有干净的冰块敲在杯子里的想象声音。
风一吹过,草地上的孩子们立刻三三两两散开,奔向远处的饮料摊。
“你要喝什么口味的?”气球头男孩问。
“我不知道。”许葭说。
“你以前都喝西瓜汽水,现在也应该一样。”他说完就飘去了摊子那边。
许葭站在原地,看着草地上来来回回跑动的孩子们,他们的步伐都快得像是要追赶某个倒计时。
有些孩子手里抓着冰棒,有些背着画板,还有几个穿着泳裤在追逐泡泡机里飞出来的泡泡。
她注意到有一个女孩坐在角落,孤零零地抱着一只水桶。
水桶里装的是洋娃娃,头发打结,衣服掉色,那女孩小声和它说话,却从来不抬头看其他人。
她走过去:“你怎么不去喝汽水?”
女孩抬头看她一眼:“我怕喝了就会忘记我以前真的喝过。”
“什么意思?”
“就是……我来过这个地方好几次了,但每次走的时候都记不得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女孩顿了顿,又说,“如果我在这里做的事都太像梦,那我醒来后就会觉得它是假的。”
“所以你不敢动?”
女孩点点头。
许葭坐下来,也不说话,只陪着她一起看那桶娃娃。
风吹过来,吹得水面轻轻晃了一下,桶边有一点水珠溢出来,在阳光下像是有颜色的光。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阿眠。”
许葭听到这个名字时,脑子里有一瞬间被什么触碰了一下。
她试图回忆,是不是在某个托管日、补习班或游泳馆的更衣间听过这个名字。
可怎么想,都像是雾里的剪影,不清不楚。
“你以前来这里,有见过我吗?”
阿眠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她的卡片,那张写着【参与过三个暑假事件】的记录卡。
“你记录好少哦。”
“我比较混日子。”许葭笑着耸肩。
“也可能是你忘得快。”阿眠抬头认真地看她,“有些人来这里,会变得不愿意记住任何事。”
“为什么?”
“因为记住就会想要回去。”
许葭没接话。
她看着地上翻滚的汽水泡泡,那些泡泡在阳光下像小行星一样忽明忽灭,在空中短暂存在三秒后消散,再无痕迹。
“但如果什么都不记住,那来这儿还有意义吗?”她喃喃自语。
“有啊。”阿眠笑了,“你就会成为别人的记忆。”
这句话一出口,许葭愣住。
“什么意思?”
“假期星球是互相保存彼此的地方。”阿眠抱着娃娃低头,“有些人醒来后会忘记自己来过,但总有一个人会记得你在汽水风里笑过,那就够了。”
“就像……互相备份一样?”
“嗯。”阿眠点点头,“你可能已经是好几个别人的假期备份了。”
气球头男孩跑了回来,手上提着两瓶汽水。
“喏,西瓜味的。”他把一瓶递给许葭,又看了看阿眠,“你今天要尝试一次广播寄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