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近看,果然,《故事会》的封面画着一个抽象搞笑漫画,《男生女生》上写着特别刊,还有校园鬼故事特辑。
她拿起来翻了翻,熟悉的纸张味扑面而来。
“还有《知音漫客》《意林少年版》《奥秘》《科幻世界》……你小时候买最多的是哪个来着?”青辞的声音突然出现,许葭尝试心里回答着他,“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我也算是你情绪的记录员嘛。”竟然,青辞竟然真的能听到诶:
“情绪……记录员?”她咀嚼这个词,忽然觉得有点温柔。
许葭在想什么,发呆一样,朋友看了很久,才问她,“要吃点什么吗?”朋友问许葭,“我妈给我五块钱。”
“麻辣烫!”她笑,“锅里辣油咕嘟着,吃几串正合适。”
她们一人一盒,签子插着豆皮、鱼丸、木耳、火腿、藕片,套着塑料袋的纸盒晃晃悠悠,辣汤被老板舀了一大勺,盖住了所有食材的颜色。
“要是能天天吃麻辣烫就好了。”朋友边走边咬着串,说话声音含糊,“不过我妈肯定要骂,说我又吃‘辣汤子’。”
“我妈也是,”许葭捧着纸盒,小心地舀着底下的汤喝,“她还说这东西都是地沟油。”
“但是真的好吃。”两人异口同声,然后忍不住笑出声。
街道转角处是一家小卖部,玻璃窗上贴着雪碧加冰两块五、大大泡泡糖买一送一,门口放着一台电视,正在播放动画片的重播,一集《猫和老鼠》刚刚结束,换成了《哪吒传奇》。
“哇是哪吒!”朋友兴奋地凑过去看。
许葭愣了一下,她记得这一集,是哪吒在家里追着木吒,金吒的片段,他撞翻了水果,还会捡起来乖乖地跟姐姐说对不起。
小时候她总觉得李靖太凶了,但长大后再看,只觉得哪吒也属于倔强的孩子,而那种倔强又像极了小时候的自己。
“葭葭,你幼儿园的时候扎过哪吒头吧?”朋友一边看一边笑。
“是啊,最后还是剪成短发了,那是我妈非要我剪的。”许葭翻个白眼,“她说小孩子剪短头发干净、省事儿,结果我每天被叫怪怪的外号。”
“但我觉得你那会儿其实挺有型的。”
许葭坐在报刊亭旁的小石墩上,一手握着还没吃完的大大卷,一手翻着那本刚买下的《故事会》。
“这一期的头条故事叫《豆腐西施奇案》……好怀旧的标题。”许葭咬下一口口香糖,嘴里甜腻得刚刚好。
香味混着纸张的油墨味,这种气息也会很快引导起人的回忆,这样的气息也会很快从过去的时光忽然重现。
许葭翻了几页,新的故事里有一张印着黑白插图的页面映入眼帘,画的是一间教室,主人公是个扎着冲天辫的女孩,站在讲台上怒目圆睁,台下的男孩们个个一脸惊讶。
配文说她力敌群雄,替朋友出头,还在结尾揍了全班最皮的那个捣蛋鬼。
“小时候看这类故事总感觉自己也能那么勇敢。”许葭低声嘟囔。
“那你当时真试过揍谁吗?”青辞在耳边问,带着笑。
“我?”她笑了一下,“我那会儿最多就是在日记里写点狠话,结果有一天还被人翻出来,当成笑话在班上传了好几天。”
青辞“啊”了一声,似乎有些心疼,“你是被小团体排挤最早的一批。”
“谁小时候没被排挤过啊?”她随手把《故事会》夹进胳膊下,站起身,“小时候特别流行女生写秘密日记,传着看,我写的最后也没什么人要看,不过,我后来也不怎么写这些东西了。”
“或许不是没人看,而是有点事情认真讲的时候,总让别人不安。”
许葭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她知道青辞说的也许没错。
……
小卖部旁边摆着一个摊位,上面堆满了各种发卡和塑料饰品亮晶晶的、粉扑扑的、带毛球的、还有仿真水果做的,串成一排排挂在铁丝网上,像一道色彩明亮的小瀑布。
“我小时候最喜欢这种!”朋友指着一个紫色的星星发卡,“有一次我妈奖励我成绩好,就买了两个。”
“我不敢开口要。”许葭轻声说,“我妈那时候说‘一块钱也是钱,发卡用不着’。”
“那你有偷偷买吗?”
“有一次攒了五毛钱,在放学路上买了个小发夹,回家被发现后我妈把它藏起来了,我到现在都没找回来。”
“说不定你现在还能在心意记录帖里找到它。”青辞的声音忽然轻飘飘插入。
许葭眼神动了动,没有回应。
摊主阿姨是那种总是笑眯眯的中年人,一边跟路人招呼,一边掸着桌子上的灰。
她看见两个小女孩盯着发卡看了半天,便笑着说:“来来来,小姑娘们,选一个喜欢的阿姨送你们,今天大喜日子我孙女刚出生,沾点福气!”
“真的可以吗?”朋友兴奋得眼睛发亮。
许葭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谢谢阿姨!”
她们一人挑了一个发卡,朋友选了亮橘色的蝴蝶结,她选了一个透明的,里面有星星亮片的心形发卡,
“你戴上啊!”朋友催促,“我帮你夹。”
许葭低下头,任她把发卡别在鬓角。
“你看起来像……嗯……”朋友眯着眼看,“漫画里的女主角,性格非常安静的那种。”
“我一直都是安静的。”许葭说。
“但你也有时候很会笑呀。”朋友边说边挽住她胳膊,“比如今天。”
她们继续沿着街道往回走,夕阳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树枝在头顶拂过,光影交错,像是走进了童话书的章节。
许葭回头看了一眼那家报刊亭、麻辣烫摊、还有五颜六色的发卡摊,忽然觉得这条小街像极了自己的记忆拼图每一处都不完整,但拼起来却恰好能组成一个夏天。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把额前的发卡往上推了推。
“我们回去吧。”许葭说,“我姥姥应该烧好最后一壶水了。”
她知道,水壶咕嘟的声音、楼下的呼喊,还有饭桌上凉拌的鸡蛋面,才是记忆里那个夏天真正的句点。
“好啊,好啊。”朋友拉着许葭往回走,沿着马路往回走,街边还有人摆摊,不过两人也没有心思再继续逛了。
许葭看着眼前的街道,阳光照得白墙温热,墙上的水渍痕迹斑驳但不脏,反而像时间的年轮刻在生活上。
树影晃动,路上其他小朋友的笑声远远传来,一切都在这个夏日午后被妥帖包裹着。
她突然低声在心里问:“青辞。”
“嗯?”
“你说,人是不是永远都会怀念自己小时候?”
“也许不是每个人。”青辞声音轻轻的,“但你会。”
沿着街道慢慢往家走,阳光从树叶缝隙中泻下来,一束一束地在她脸上划过。
许葭走到小区门口的那个老墙角,墙上的阴影落在地上,有一只老猫正在打盹,肚子一鼓一鼓地随着呼吸起伏。
许葭忍不住蹲下身,看着那猫。
“小时候我也想要一只猫。”她轻声说。
“你姥姥不同意,说猫会挠沙发。”
“对。”她笑了一下,“所以我就天天画猫,画在笔记本角落,画在书页的边边角角,最后还画了一整页猫的生活日记。”
“我记得那本本子。”青辞声音像风吹过草地,“最后一页是画的你自己,背上背着一只猫,走在下雪的街上。”
许葭没说话,只是摸了摸自己口袋里那个空空的地方,像是期待能摸出点什么记忆残渣。
许葭跟朋友分开,各自回了各自的家里。
这会阳光已经斜过了楼房顶,斑驳地落在一楼的水泥台阶上。
许葭一边爬楼梯一边还在吸着鼻子,那种混合了木柴、热水蒸气和盛夏植物的味道,是她记忆里最安心的气息,回到家时,姥姥正在厨房里煮面。
锅里咕噜咕噜地冒着泡,鸡蛋在油锅里炸得金黄,放在盘子里用筷子叉起来看,还能看到炸泡的边缘透着焦黄。
切好的黄瓜、焯水后的豆芽、调好的辣椒酱汁一字排开,整个厨房香气扑鼻。
厨房窗户开着,风把白色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浮动之间还能看到窗帘后天空里,还有好几只飞走的小鸟。
妈妈的钥匙响了两下,很快也进了门。
“妈!你回来啦!”许葭惊喜地喊。
“早说今天要回来,等下我给你拌面。”
妈妈脱鞋换鞋,很快走进厨房,拿起筷子试了试面条的软硬,然后熟练地一筷子鸡蛋、两勺酱汁、一些黄瓜豆芽混合着捞进碗里,拌得香气四溢。
“你不是在外面吃了麻辣烫吗?”妈妈笑着递过碗,“知道你肯定没吃饱。”
“嘿嘿,反正我没吃撑。”
“那正好。”妈妈把筷子插进面碗里,递过来,“一人一碗,拌好了。酱油、醋、辣椒油都齐了,还放了点你姥姥做的黄瓜丝和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