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过卡片,没有作声,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你真的觉得,这话安慰了谁吗?”
几天后,学校组织了一场高考誓师大会,高考誓师大会,一种每年都会出现的情绪动员大会,倒也不是没有用,只是似乎只有学习好的人才会觉得自己在这样的活动里得到极高的情绪辅助。
有效,但不太多。
操场上贴着横幅:“奋战一百天,决胜高考!”
高音喇叭放着激昂的背景音乐。每个班都要喊口号,举拳宣誓,男生的声音响亮,却像机械发声。他的眼神游离,汗水沿着额角往下淌,嘴唇却机械地动着:
“为了未来,坚持到底!”
但那晚,男生没回家,他一个人走进城市边缘的空地,坐在工地围栏边,看着夜晚车灯在泥地上划过长光。
他终于在心里低声说了一句,“其实我真的坚持不动了。可我谁也不敢说。”
他再次拿出那张再来一瓶的瓶盖,手指拂过那薄薄的金属边沿,轻得像是在告别。
………
又继续听了一会的许葭缓缓摘下耳机,坐在深夜地铁的末车车厢。
她盯着对面玻璃窗,自己的倒影模糊不清,像极了男孩那夜独坐在空地的模样。
她意识到在某种意义上,这盘磁带是那位男生用尽全部力气,向宇宙发出的一次求救。
她也曾如此,在午夜的床头、空调的低鸣里,把情绪塞进不可回信的留言。
可世界从不回复,想到这许葭只把暂停了继续情绪模拟。
只是想到“再来一瓶”这样的运气期待在此刻竟显出几分悲凉。
那种倔强的自我欺骗,在某些时候是有些悲情的,想到这许葭忍不住心想,或许坚持,不该成为一种责备。
男孩坐在书桌前,面对一张《高考倒计时计划表》,他手边放着语文书,书角被翻得卷起,右上角写着一行字,“愿你眼里有光,脚下有路”。
他却在字下写道:“眼睛太干了,光进不来了。脚下的路只有一条,跑完也不是我的。”
这句话像针一样刺进许葭的意识,她想起她自己高三时,也曾贴着那句话努力咬牙,她以为那是希望,后来才明白,很多时候它只是装饰。
……
现实世界中,夜色已沉。离开地铁站,她独自走在天桥上,头顶是高架桥灯光切割的天空,脚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流。
这一次,她没有任何物件可以带出来,因为这不是她的记忆,她无权带走什么。
许葭真的认为再来一瓶不是奖励,而是幻觉。但幻觉也值得被承认。
她想,这或许就是她能给予这段记忆的回应。
让它不再无声。
手机响了,是齐妙发来的消息,她说不想继续写剧本了,但没有几天又开始了创作,偶尔会给许葭发消息继续讨论,“我刚看到你上次写的那句,幻觉也值得被承认。你还记得我之前发给你的剧本吗?有一集讲的是造梦人不能永远替人圆梦,但还是有人继续做?”
许葭回了一条:“记得。”
齐妙回了一个句号,然后说,“你现在就是那个造梦人。别把自己累坏了。”
许葭看着屏幕,忽然轻轻笑了,是啊,她在帮别人圆梦,可她也在从这些梦里,一点一点把自己拯救出来。
“然后我要告诉你一个悲伤的事情,我好像遇到点麻烦,可能要下次再约了。”
很快,齐妙的消息继续发过来。许葭看着自己被放鸽子,也只是沉默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敬畏的克制下的沉默。
……
许葭回到家,屋里安静的很。
许葭坐在地板上,手肘撑在膝盖上,额头轻抵着指节。
“你被朋友放鸽子了。”安静了很久的青辞忍不住出声,不过许葭没有回复他,她很安静
还有点疲惫,这种疲惫是真的,虽然分不清是因为情绪模拟还是被朋友放鸽子。
许葭似乎又再一次想起来自己的高三,
早晨睁眼时想不起自己是谁的迷茫,是每日例行背诵坚持就会胜利后依然不敢睡觉的害怕,是一张张倒计时日历撕到最后发现并不属于自己的落空。
她看见一个个没有名字的影子,从课桌间穿行,手指握着笔,嘴里念着英文单词,耳机塞在耳朵里,一边记单词一边打开词汇打卡软件。
然后午休时一起挤在饮水机边,盯着饮料瓶盖下的再来一瓶,像在等命运扔给他们一点糖。
有人说中了就许愿,有人默默撕掉瓶盖,不再相信。
可他们都没有停下。
许葭走到窗边,低头望向城市的夜。
她愿意在这一盒磁带背后承认这种疲惫、困惑、近似幻灭的坚持。
或许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勇敢。
当晚的雨下得很小,如同有人用喷雾在天上轻轻按了一下。
许葭把窗户合上,回到地毯边。磁带仍旧静静躺着,好像什么都没留下,又好像什么都印在了她心里。
她闭上眼,再次回忆那段模拟器里的最后场景。
……
情绪模拟跟着情绪所有者的过往,而有着很大的时间跳跃。
因此,记忆里最后是一个夏日下午。
教室里的窗户关得很紧,风吹在玻璃上哗啦作响。
一个女孩子趴在桌上睡觉,嘴角挂着一点口水。讲台上的老师在讲练习题,声音哑哑的,像是刚扛过一场重感冒。黑板角落贴着班主任写的“倒计时:23天”。
还有人贴了字条:“挺住。”
许葭仍旧是一个第三人称的旁观者,但她能听到那群学生心里说的话。
“我撑不住了。”
“我真的在尽力了。”
“我不想再背了,但不背好像就没未来。”
那种声音,安静地涌在脑海里,像水灌进棉花里,渗透却不响。
她看见那个最常沉默的男孩,在午休时间偷偷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漫画本是《火影忍者》,折角翻得很旧。他把漫画放进书里,假装在复习,却因为老师突然点名检查,书被当众拿走。
他红着脸说:“我只是看几分钟而已。”
老师没听,只是低声说:“你浪费的是你自己的命。”
然后继续讲题,她还记得有一个女孩,成绩不错,做事利落。老师每次点她念范文。
可许葭看见她在卫生间蹲着哭,因为作文题是《我的梦想》,她写不出。
她哭着念着:“我根本不知道我梦想是什么,写假话老师才说好看。”
女孩最后写下的作文开头是:“人活着,并不一定要有梦想。”
许葭看着女孩继续抽屉里找出一张干净的纸。
她画了一张只有灰白线条的图,是一条长长的隧道,四周没有灯光,尽头什么都看不见。画面中间,有一个人影背着书包,一步步走在前面。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留下了脚印。
每一步都是日常而已,就已经够疲倦,够值得承认。
虽然这是不属于她的人生,却有太多相似的瞬间。
许葭不需要知道男孩的名字,也不需要知道他最后是否考上了理想的大学。
许葭只是站在那个操场边,看着成百上千个高中生对着天空呐喊我一定行,而他们的眼睛里,却藏着无法言说的困倦和酸意。
她心里忽然明白了,这一盘磁带,或许不是记录某一个人的故事。
它像是千万个高三生的情绪汇流,那些没有出口的焦虑,被催眠的坚持,和悄悄闪躲的疲惫。
第21章
许葭最近常常开着手机的免打扰模式,她喜欢一种手机安静的状态,只有自己需要的时候才去看。
不过,齐妙的信息她还是会关注的,总是不由自主地点进消息列表,看看有没有齐妙的回复。
【忙完这阵就去找你。】
最近齐妙换了新的头像,现在的微信头像是她自己剪的一张电影海报图,看起来依然风风火火。
可那行简短的文字停留在屏幕上已经三天了,没有新的消息,这很奇怪,但许葭也没有主动再去找她。
这会许葭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想起几个月前和齐妙合作的短视频剧本,那时候两人几乎每天对着teng讯文档互相修改台词,抢节奏、补漏洞,气氛紧张又兴奋。
明明*是那样有创造力的人,怎么忽然就跟突然失踪
一样,好几天没有什么新消息了?
许葭把手机收回,刚出门回来的许葭单手输入密码开门,最近青辞也有点安静,她靠在沙发上,像是对空气自言自语:“你该不会也是转行去闭关了吧?”
模拟器界面在客厅的虚拟面板上轻轻一闪,一个透明提示框像小精灵一样蹦了出来。
【我没有闭关,我就是休息了一会】
“青辞你也需要休息吗?”许葭懒洋洋地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