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葭没说话，只是缓缓地坐到天台边缘，把脸埋进膝盖里，风吹过，远处城市的灯像一张拼图，被风撕裂又重新组合。
凌晨两点，许葭打开房间的小灯，坐回书桌前。
她翻出一本旧笔记本，封面上有一只笑得很假的卡通兔。
她用蓝色签字笔写下很多。
【这一次个人情绪应该给什么编号呢？事情要写给谁看，还是说不是写给未来谁看的，只是现在的我写给自己。
今天在模拟里，我过了一天的旧日上班生活，我原以为我已经从那里走出来了，但原来我一直没处理的，是那些压根没人看的情绪角落。
我看起来一直很稳，不闹情绪，不抱怨，不迟到，不早退。但我其实不是那样的。我是怕自己被看见情绪，所以把一切都演得太过好。
有一次我在厕所看手机屏保，盯着那句今天也要元气满满，突然想吐，因为我明明就没有元气。
我试图表现得合理，以便被团队接受，我假装热爱，只是怕被认为不适合，我努力回应每一句职场PUA，因为我不确定不回信息会不会让自己错过什么，我明明知道，自己其实一直在撑。
但到底，我想允许自己停下来。】
许葭写到这里，停笔了很久，然后她在最下方画了一个小箭头标注起来，“我会继续更新下去的。哪怕只是写下今天没哭。”
青辞站在房门口，没有打扰她。
他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松弛，看着她写完最后一个句号，然后靠着桌边轻轻闭上眼。
青辞打开端口，努力把她那张空白的心意记录帖接入，然后是之前那张只写着自己说自己没事的页面，现在浮现出刚才她手写的句子，每一行笔迹都带着情绪的温度。
记录帖底端，出现了新的信息，除了名字，就是时间的长短不做限制，将在离开情绪模拟前持续记录必要的信息。
很久很久之后，天快亮了。
很快关于许葭的信息就有了更新，上面写着已经完成第一轮采集。
青辞确认了很久之后，才看着她提问，“那你现在，愿意继续记录自己的生活了吗？”
她的声音从屋内飘出来，“我不确定我能一直写得很好。但我想试试。”
“那就开始吧。”
青辞在房门口微微一笑，很快，深夜再走向白天的时候，新一轮的日子就又开始了，但许葭没有想到的是，在一轮的情绪模拟是像梦一样的地方。
为什么说是梦境呢？
因为她看到了旧录音文具盒，逃课记录簿等等特别怪异的存在。
再就是，许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栋旧教学楼的楼梯间。
阳光透过半开窗户照在楼梯水泥地上，灰尘漂浮在光束里，像是在默默飘动的时间碎片。
她低头看见自己穿着校服，背着一只布包，里面有一本已经翻烂的课本，一个被掰弯了的塑料水壶盖和一支断头的自动铅笔。
许葭知道这个地方。
她记得的，这是她初二那年第一次逃课的楼梯口。
那天下午是地理课。
她已经连续三天被点名批评课堂回答不积极，被坐在前排的男生模仿她说话的语气笑了一节课。
许葭是真的不想上去，但老师还是继续说：“不敢举手回答问题的同学，在社会上一定也会退缩。”
许葭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知道自己不想走进那个充满注视的教室，于是她撒了一个谎，说自己肚子疼，要去医务室。
然后，她就站在这栋旧楼的五层楼梯口，一站就是四十分钟。
她记得那段时间她最怕的不是被骂，而是被发现了心里真正的情绪是什么，可能眼泪就再也藏不住了。
楼梯间的风吹得纸屑沙沙作响。
许葭忽然听到楼下传来有人爬楼的声音，是一位戴着鸭舌帽的小女孩。她一抬头，就看见了自己，小自己十几岁的版本，正蹲在拐角，看着她。
“你也是来逃课的吗？”小女孩问。
许葭没说话，只是点头。
小女孩慢慢走过来，像是在确认什么：“那你也，是不是不喜欢被叫到名字？”
许葭又点头。
小女孩忽然低声说：“我觉得我的名字好像不属于我，是他们喊错了，我才一直不想回答。”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某个封闭已久的门。
许葭抬起头，阳光正好照在小女孩的侧脸，她忽然意识到，她从未真正原谅过那个曾经说不出自己痛苦的自己。
小女孩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录音机。
“我以前用这个录声音。怕自己讲话太小声被老师骂，就偷偷录下来自己练。”
她递给许葭。
“你要不要试试？”
许葭接过录音机，沉默片刻，然后按下开始。
“你好，我是许葭。我今年……不对，我忘了今天是几岁。我想和小时候的我说…你很勇敢。虽然你不说话，虽然你想逃跑，虽然你总觉得别人不喜欢你，但你没有消失。你藏下来的所有声音，我都还记得。”
录音停止，阳光更亮了，像是想要让她看清什么。一阵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许葭睁开眼，回到现实房间。
清晨六点，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
青辞坐在窗边的小凳子上，正帮她擦一张卡片。
她起身坐起：“你在干嘛？”
“帮你刷新的情绪记录。”他举起卡片给她看。
那是她在模拟里说的那段话，卡片背后还有她小时候的名字涂鸦，许葭。
“你说过你名字被叫错过很多次。”青辞笑着说，“那这张，只有你自己能认。”
许葭接过卡片，看着那行模糊却温柔的字。
她轻声说：“其实我一直很怕，那些逃走的时刻会让我变成坏大人。”
“但你没有。”青辞说。
“真的吗？”
“真的。”他点点头，“你只是后来学会了怎么回来。”
……
很快，许葭看到天花板上浮现出一句她没见过的提示语，总之就是说，需要再进行一次情绪模拟，许葭想说我不想再模拟一次了，但手指已经在下意识中点下了是。
这一次切入情绪模拟的地方不太一样，但也算是熟悉的，她站在熟悉的便利店门口，左手咖啡，右手早饭，一身通勤装，地铁站入口缓慢蠕动的人群仿佛并无异样。
地铁广播传来微弱的喇叭声：“下一站，三元里。”
这个世界从来都做不到完全模糊，它的清晰甚至有种残忍的礼貌。
许葭必须记起她不想记得的那段工作日子。
这一次公司前台变了，倒不是指布置，而是前台位置上方挂了一张巨幅日历，数字在不断闪烁跳动，像是倒数。
上班第179天，请确定你今天的工作。
许葭坐回那张灰蓝色办公椅，键盘已经开启，屏幕显示的今日事项有点多。
屏幕上的今日事项真的很多。
回复张总早上9点的邮件
下午3点前完成方案PPT（需要10页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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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7点之前提交日报表
她试着呼吸，却觉得每个字都像是水泥块一样压的她没办法呼吸。
身边是原来那一排工位，同事陆续出现，头也不抬地刷指纹打卡，一边说着，“早啊。”
“天又冷了。”
“今天能不加班就好了。”
一切都如此熟悉，却也如此遥远。
中午12点，公司食堂的饭依旧寡淡，她却比第一次模拟的时候更好吃。
只是越吃，许葭觉得自己吃下的每一口饭，像是她一次次忍气吞声地咽下的嗯好，我改，没事我来。
她终于低声说了一句：“闭嘴。”
但是在跟谁说？在说什么？许葭明白了，这一次模拟，是不允许她逃跑的。
下午，她再次接到上司的私信，那是个她一听语音就胃疼的人。
【记得周三那个文案吗？改一版，领导要新的角度，别太慢。】
她点开附件，竟然是原来她写的那份。
许葭开始恨当时那个只会说好的人，她猛地站起，却发现自己根本走不出去，办公区的门锁着，像是故意困住她。
“那天我真的很想摔电脑，但我没有，我怕摔了还得赔。”
这是原本在这一天的时候，许葭的心理状态，但现在再回到这个时候，她忽然觉得有点委屈，有点好笑，也有点想哭。
许葭喃喃自语：“所以这就是你们说的，我还没说实话？”
没人回答她，只有墙上的日历开始倒转，回到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时间一直在往前走，时间又突然一直回去，画面一闪，她又回到早上。
许葭发现自己要一遍遍经历她上班的每一天。
她重新收邮件，吃午饭，被催KPI，盯字数，应付无意义的群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