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葭轻声说了句:“闭嘴。”
想让谁闭嘴?
她也不知道。
……
办公室的光线也和外面一样,灰白。而时间就在灰白色的光里一寸寸流动。
许葭机械地参加早会、点头、记笔记,说出我们回头再对一下进度之类的句子。
她听见自己在说话,但那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出来的。
许葭一边记一边想,我到底在忙什么?
是为了那张写着入职第843天的表单?
还是为了在茶水间和同事微笑着交换周末去哪里放松游玩的建议?
她记得有一次在厕所隔间里躲了十分钟,只因为不想回邮件。
又有一次,她把手机关机坐在天台,看楼下的公交车一辆辆驶过,觉得这城市像一个永远开不完的窗口。
她好像从没在任何地方真正停下来过。
她就这样一直往前走,走过太多复制粘贴的工位,走过领导说再加会儿班不会死,也走过下班后记得自学点技能的耳语。
但这些都不能控诉,控诉了,只会得到沉默,或者嘲讽,甚至反问道有逼迫你这样做吗?
什么情况都有,许葭听得太多,心里却越来越安静。
安静得像一场太久没响起背景音乐的旧电影。
中午的时候,情绪模拟暂停了很久,大概三分钟?青辞的声音在她耳边出现,又一次传进她的意识。
“感觉怎么样?”
她靠着办公椅闭上眼,说:“我现在连累都不太敢承认了,我都忘记了过去自己的痛苦感。”
青辞停顿了一秒,“你以前就这样?”
“以前比这更糟。”她淡淡地说,“我那时候连承认不开心都觉得是给别人添麻烦。”
“但你是这个情绪模拟的主人。”
“可我活得像个NPC,不是吗?”
许葭睁开眼,空气里仿佛飘过一丝熟悉的尘埃味道,或许是她的记忆,也可能是回溯了过去带来的不适。
许葭听见身后的风,窗户外的电线在风中颤动,那是她很久以前站在办公室窗边,梦见自己变成风筝的日子。
风筝线断了,她也没飞远,只是飘了几步,就又落回了地上。
午休几分钟后,就是午饭时间到了。
办公室打开了空调,墙角的绿植被调成了微微摇晃的状态,仿佛所有事物都在提醒许葭这是一段正常生活。
但许葭知道,她身体里没有哪个地方还在为这种生活感到正常,许葭在公司自带的食堂排队打饭。
前面一个男同事不停和另一个人说自己的OKR又超了:“这季度绩效我应该能上S+,Leader已经暗示我了。”
再往前的女同事正抱怨昨晚加班:“我发完邮件都十一点了,结果主管回了个收到,你说他什么意思?”
大家边排队边评论公司,同事,制度,OKR,像是一场自动生成的舆论算法,许葭站在其中,没插话,只点了一份番茄炒蛋配米饭,端着餐盘坐到角落。
她习惯性戴上耳机,点开降噪,再打开歌曲,虽然她不是真的想听什么歌,而是想屏蔽人声。
耳机里最开始安静了五秒,然后播放起一个录音,是她三个月前自己录下的。
“今天好像没发生什么特别糟糕的事,但我从起床就开始想哭。”
许葭手一抖,把屏幕关掉。
“似乎检测到隐藏语音日记。”青辞提示音随之浮现,“是否授权提取关键词?”
“不用。”许葭咬着筷子轻声说。
话是这样说,但手机屏幕亮起时,显示一则旧日记标题,我是不是有一天会真的在公司洗手间哭出来?
叹气…许葭当然记得那天。
那天许葭刚汇报完一组被连挑三处毛病的数据,领导说你要更主动一些,她一边道歉一边点头,假笑到眼角都发酸。
她回到工位,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胃突然一阵痉挛。
她起身去厕所,锁上门,坐在马桶盖上盯着隔间墙壁,盯了十分钟。
然后她打开了备忘录,不停地敲敲打打说:“我真的好累。我每天都在伪装一个情绪健康、体能正常、热爱工作的人。但我每天醒来都不想睁眼。”
许葭低头看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过,又滑到了另一条标题,我不想再被动共情了。
她不敢点开,只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那时候的状态,白天在公司听同事倾诉,晚上陪朋友通电话,回到家还要接爸妈问候的语音。
她连一句我也很累都说不出口。
因为她一直在承担那个懂事的人设。
别人说她靠谱,她就更不敢出错,别人说她成熟,她就更难承认软弱。
她从小就学会了被动共情,永远先考虑别人的情绪,因为那样更安全,也更容易被喜欢。
可现在,她只觉得自己正在变得透明,或许变透明也不是很差,但变透明是真的好的选择吗?
“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情绪不能被展示的?”青辞的声音从她耳机里传来,像是真实世界和情绪模拟世界之间总是被轻轻拉开了一角。
“……可能从大学开始。”她说。
“那时候?”
“我当学生会宣传部长,管。每天都要写好的推文。”她自嘲地笑笑,“所以自己也不能有负能量。”
“你就这样一直撑下来。”
“对啊。”她看着盘子里的饭,“撑到现在。”
“撑不动了?”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她咬了咬嘴唇,“我好像再也写不出今天也要加油鸭这种话了。”
青辞没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
许葭抬头看向食堂的人群,每张脸都像被数据剪辑过的模板,有人笑得用力过头,有人咀嚼太慢像在播慢镜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吃饭,而是在配合这个系统完成一场伪装成生活的展览,自己也重复陷在这里,许葭站起身,把没吃完的饭倒掉。
“情绪低,这个状态下胃口下降,我不想吃了,你别再提醒我了。”许葭的声音响起来,回答了这个问题。
吃完午饭,午休,直到午休结束前的十分钟,她回到工位。
所有人都还没回来,办公区很安静。
许葭打开自己的电脑,点进一个叫做下班备忘录的隐藏文件夹,那里只有一句话:“我其实很想回家。”
字体用的是很老旧的黑体字,像是某种遗言模板,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地在下面继续补了一句,“回真正的那个家,不是出租屋。”
她想了想,又删了不是出租屋四个字。
因为她已经不太记得家该是什么样了。
也许只是想回到小时候那个一听见熟悉动画片头曲就觉得安全的午后,但那时候真的安全吗?
下班时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时间到了,夜晚也到了,城市的灯跟着亮起来,圈养的牛羊不能再公司继续加班浪费公司的水电,大家应该回家继续加班去。
夜晚,城市的灯亮了起来。
许葭站在天台,风吹动她衣角。
她刚从地铁站走回家,突然降温了,她只穿着一件薄T恤,站在微冷的空气中,这种感觉不是很好,青辞坐在她身后,是那种淡淡发光的状态。
“你今晚比以往晚回来一点。”他说。
“我想多走一会。”她没回头,只看着远处楼群之间微亮的霓虹,这一次的模拟,远比之前的很多次都清晰真实,许葭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就是回到了过去。
“是不是人都对近期的事情感到清晰?为什么我觉得这不是情绪模拟,反而像是直接回到了那个时候?”
“你回来的路上,听歌了吗?你听的歌触发了你什么?”
青辞没有回答她,反而换了个话题聊起来。同样许葭也没有继续老话题,她只回答青辞的提问:“小时候的东西吧。”她低声说,“以前一放学,我妈会在家放这首歌等我回来。后来换工作了,再也没放过。”
“但你还记得。”
“不是记得,是藏着不去想。”许葭侧头看他,“很多时候,我甚至不想碰这些东西,我看见我还没崩溃的部分,就可以欺骗自己什么事情都没有,但很多时候事情已经破了。”
青辞不说话。
他站起身,在她身旁轻轻悬浮她的所有静音的时候,安静的,不好说话得,不应该关注的。
“你说过自己是个没有角色名字的演员。”
她低头笑了一下,“现在想想……其实我演得也挺用力的。”
青辞转过头问她:“你知道你有很多张空白的心意记录帖吗?”
许葭愣了一下。
“别人都是我们主动采样,他人寄页要求你和别人事情的情绪一致,但是后面你留下的那些,是迟迟收集不到有效情绪。”他看向她,“你太擅长压抑了,或许时间越来越久之后,以至于整个记录贴上只写着一句话”他顿了顿,念出那句话,“只要说没事,所以所有人就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