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后来收到金鱼森林送来的调查问卷最下面的部分写着的,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笑着问青辞,“其实我很多次都在想,金鱼森林应该只是我小时候幻想出来的?”
青辞叼着吸管回答,“这不是问题。”
“那问题是什么?”
“你会不会,再次想去。”他笑着,“这是金鱼森林最在意的。”
她点了点头,一刻,窗外阳光洒进来,有一点点像森林的光,斜斜地铺在她的茶杯上,熟悉的光,有不同的折射角度,许葭摸了摸杯子,很温热,像是她现在的心情一样。
是不是再次成为回访客似乎是一个需要在思考的问题,但至少目前,许葭觉得一切都还是比较温和的,舒适的状态…
第40章
午后的光有些倦,像是没睡好午觉的人在空气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许葭窝在工作椅上,抱着一碗半冷不热的泡面,一边看着对面那张空荡的阳台桌,一边想着今天又没出门这件事要不要记进日记。
青辞坐在窗边,半漂浮着,光影透过他身后的白纱帘,把他落在地上的影子切割成了几个淡淡的轮廓。
“他人寄页基本都满了,但是你自己的情绪记录…你知道最近三次记录的情绪,全都是无吗?”
青辞倚靠着窗户,手里拿着心意记录贴一页一页翻过去,手上还拿着一个小记录仪,像是在调试一个经常失灵的复读机,“你现在的心意记录帖里除了他人寄页外,后面几次自己的情绪模拟被标注为空白页。”
“那不是很好?”许葭咬着泡面,不甚在意地说,“说明我最近很平静。”
“说明你在拖延情绪。”
青辞这句话说得太快,像是已经准备好了,他遇到这样的事情,总归要劝劝的。
许葭瞥他一眼,“你最近话很多。”
“因为你的心意记录帖已经不再更新。”青辞眨了下眼睛,“这在数据库里属于半沉睡的状态,不是很好。”
“是吗?那听起来很严重。”
“很罕见。”他语气平静,“你已经参加了不少的他人寄页的模拟,协助完成了六百四十七个情绪节点采集,但你的个体模块至今没有完全的完整的数据。”
“我现在喜欢旁观者这个身份了。”许葭说,“我觉得我挺适合这种角色的。”
“旁观者也会累。”
她不说话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卷起泡面碗边一张没扔的外卖单。
阳光被风剪得细碎,落在茶几上像纸屑。青辞把那张被风吹起的菜单按住,顺手放到她面前。
上面印着一些内容,看起来有点怪异,像是不知道那里来的,催促着许葭尽快去完成新一轮情绪模拟的推荐者。
至于模拟需要推荐的东西,不是很重要但最后需要完成的内容很相似,大多就是补全剩下的心意记录帖,但上面写着,情绪累积,个体失语,潜意识职场片段的变化都似乎不是很重要。
许葭盯着那几个词,但看到职场片段这四个字,像是自动浮出的旧伤口。
“这不是我的,而且为什么现在都越来越没有磁带了,我不喜欢这样的变化。”她说。
“是你曾经点过,而且变化是一直存在的,”青辞看了她一眼,“你曾经点了之后取消,取消之后又在凌晨一点打开页面五次,最后假装没发生过。曾经一个广告页,你忘记了吗?”
许葭沉默了。
泡面已经凉了,但她也没再动筷子。
“你想让我干嘛?”她靠在椅背上,“重新进一次模拟,看看我在公司里有多不快乐?”
“不只是回看。”青辞的语气这次少了点调侃,多了一点真正的认真,“是处理。”
“……我以为我已经过去了。”
“你只是离开了。”青辞慢慢地说,“你还没走完。”
许葭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那张打印体字样的推荐单。
那张纸上,所有的文字总结起来就是检测到了她的情绪,因而才产生了现在的这些事情,这一切有好的,也有很多不好的,一切旧回忆都在持续被唤起。
许葭不想记起来,但她还是想起那段声音了。
“下一站,世运大厦,请从右侧车门下车。”
那是她当年下班路上,最常听到的一句提醒。
那时候她总在站台上站得太久,生怕错过那一班能让她提前五分钟回到出租屋的车。
她低声说:“……我不太确定我还能承受那种情绪。”
“不是承受。”青辞轻轻说,“是允许它存在。”
她看向他,目光略显疲惫。
“我是不是听起来很像一个已经退出战场、却还在回放失败镜头的人?”
“你听起来更像是一个没有为自己好好站过一次的人。”
许葭没接话。
过了许久,她慢慢推开泡面碗,伸手去拿桌上的心愿记录贴,这里面关于她本人的情绪模拟,有一些还是需要她再去继续查看。
“这次我会陪着你。”青辞轻声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但这次,我只看你。”
很快,还不到几分钟模拟器就自动启动。
窗外的光骤然变暗,许葭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坐在一辆熟悉的通勤地铁上。
四周的人群穿着灰蓝色通勤服,有人戴着耳机,有人玩手机,有人靠着门打瞌睡。
广播响起:“下一站,世运大厦,上班的第243天,请准备下车。”
她愣住了。
原来,她的人生里,居然已经有那么多天都只是在上班而已。
在这一次的模拟里,许葭站在地铁站台,这一个地面地铁站,许葭能看到天空,模糊的晨灰色,像是有人在玻璃背后抹了一层水雾,光线不清不淡,只能勉强照亮人脸上的倦意。
“请站在黄色安全线以内,下一班列车即将进站。”
广播一遍遍地重复,和她记忆中没有半点偏差。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T恤外套衬衫、深灰色长裤、挎包上别着地铁卡夹。连鞋带都系得一模一样。
“你昨天迟到了三分钟。”手机里还是人事发来的消息,许葭看着后面接踵而至的消息,“如果你今天还是迟到,将会乐捐50元。”
请在进入办公楼前,构思一个不夸张但足够合理的理由。许葭心里这样想着,但她又知道理由再多都没用,想到这她没说话,只往车厢里靠了靠。
列车进站时掀起一股风,把她额前几缕碎*发吹乱了。旁边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用身体挡住风,手机屏幕上还在闪烁着未读工作消息。
她不小心和他对上了眼,对方点点头:“你是X企的吗?我看你也坐这班。”
她迟疑一秒,点了点头,许葭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苦笑。她其实现在的状态不是放松,而是重新掉落进那种说不出来的疲惫里。
走进车厢没有多久时间,就在一站又一站停下来,许葭眼看着车厢里越来越挤,乘客的包带,手臂还有发丝不断触碰她,站在她左边的人在打语音电话,说着工作KPI,右边的人在刷手机,屏幕上是刚跳出来的加班通知。
空气闷、光线晃、身体贴着身体,许葭脑子里却突然跳出一句无厘头的话:“今天我不要活成一根被夹在人群里的炸薯条。”
她想笑,又笑不出来。
因为她现在不是薯条,只是地铁罐头里的沙丁鱼罢了。
列车很快抵达世运大厦站,她随人流被半推着走下车。
青辞在她耳边轻轻说着:“你在第六个扶梯段上打了第一个哈欠。”
她开始感到一种熟悉的疲惫,一种从早晨起床就知道这天不会属于自己的那种精疲力尽。
公司大门自动识别员工卡,刷卡声很响。
前台小姐姐朝她笑了一下,“早。”
“早。”她应得很轻。
其实许葭已经忘了这个人的名字,只记得对方以前在一次团建上和她聊过自家猫咪掉毛的问题。
走进办公楼,眼前是一排排高密度格子间,绿色植物都摆在同样的塑料盆里,每张工位都像从图纸里复制粘贴出来。
她的工位靠窗,但窗被对面大楼遮得严严实实。
椅背上挂着自己的外套,水杯还剩半杯没喝完的蜂蜜水,连这一点都被模拟得一丝不差。
她坐下后,屏幕瞬间亮起,日程表像溢出来的流水账,哗啦啦地在她眼前滚动。
早上
九点四十五团队早会
十点半提案初审
十一点十五调整数据信息V2
十二点半,午休休息(但看一看之前会议记录对下午工作有帮助)
许葭靠在椅背上,有那么一瞬间想拔掉显示器的电源线,直接大家一起死掉算了,反正也都是假的,一种对过去和回忆的模拟而已,但她没动。
压抑性表情在许葭的脸上出现,逐渐堆积,越来越多,像是什么疾病和肉瘤一样,一直覆盖在她的脸上,密密麻麻,不断生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