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葭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光线打在那本厚厚的手册封面上,落选的人,到最后在不同的落选邮局都有不一样的结局。
“我可以,留下点什么吗?”
那人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淡蓝色的空白信纸,附带一个精致的邮票:“写完后,贴在你认为最适合的那一封上。它不会改变结局,但会让那一页不再那么孤独。”
许葭接过,低头坐在角落,笔尖落下的瞬间,她仿佛听见心里的声音。
“如果不能被选择,我也要选择继续活。”
许葭翻开面前新的落选者手册,扉页正中央,印着一行字,本手册仅供旁观者阅读。你所看到的一切,皆为未成为你的她们。
2003年夏天,绿格裙子、初中女声朗诵比赛。那一页写着,未被学校推荐参加区级朗诵,理由是普通话不标准,嘴角有轻微斜肌症状,影响台风。
照片上,是一个几乎跟她童年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站在讲台上微笑着,嘴角确实有一点点弯,像没收好的蝴蝶结。
许葭翻过这一页,继续看。
落选初中语文竞赛代表,理由是父亲病重,缺席了学校集训前的两场模拟测试。
未被音乐老师选中排练合唱领唱,理由是音色过于低沉,与曲调不符。
每一页上的孩子都那么熟悉。
她们和她有着相似的眉眼,类似的写字笔迹。
有人笑得露出小虎牙,有人戴着旧款发卡,有人在墙角偷偷抹泪。
她完全不知道这些女孩真正的名字。
但许葭能清晰感受到,那些失落的眼神曾在某个下午扎进她的心里。
书页开始越来越快地翻动。
高一升高二分科时因老师建议而放弃文科,实际志愿为中文系。
高考志愿未填报历史类院校,未曾考入北方某大学中文系,改录入本地财经类专业。
因无法提供有效家庭关系说明,未获奖学金提名。
每一页都像是一种可能性被删除,一次轻声却深刻的否定。
书页末尾,有一段注释,落选不是消失,而是暂存。她们未成为你,也曾试图成为你。如果你还记得她们,请为她们写下一句话。
许葭颤抖着提笔。
笔是自带的,纸页上方已有一道横线,像专门为她预留的。
她写的很稳,就好像早就想到了这些一样,“谢谢你们先走一遍,我才能来得稳。”
书合上的瞬间,长椅微微晃了一下。她从架上缓慢站起,感觉脑后轻轻被风拂过。
她回头。
青辞正站在架子后方,穿着邮政制服不知道做什么,脸上戴着圆框眼镜,一本正经地说:“你翻太快了,我还没看完呢。”
许葭嘴角抖了一下:“你不早就全同步了吗,还假装第一次看?”
青辞轻咳:“模拟尊重读者的行为也是我的一部分。”
她笑着把那本手册递过去:“你拿去备份吧,我得消化一下刚刚的。”
青辞接过后,有些不安地说、“你……不会被这本书里的落选感染到吧?有些人会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到,就像在他们之间站不稳。”
“我不会,”她说得很慢,“我是他们以后的人啊,我得看完他们,才能知道我到底是谁。”
直到一切快结束的时候,手册最后一页消失在书架缝隙中,还有一句话还回荡在脑中,你不是唯一落选的人。也不是唯一在前行的人。
许葭与青辞一同走出邮局大堂。
大门敞开处,是落日的一角光。
第38章
许葭坐在角落,看着日记本缓缓翻开。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本子,看起来反而有点像新一种的怪异感磁带。
看起来似乎是统一的教室,灰蓝色漆得不太匀的桌椅,贴着团结友爱讲文明的红纸标语,很古老,像是比小时候的时间还要往前。
钟表指针走得极慢,像是被某种湿润的空气拖住了脚,空气里浮着粉笔末和防蚊香的味道。
玻璃窗上贴着剪纸的窗花,带着某种强行灌注的节日气氛。
许葭知道这不是自己的记忆。她在体验他人的。
但这一次的情绪模拟是不是,时间太早了一些,太早了,让她感觉到有些怪异的感觉。
而许葭眼前的她,很快让其注意到。
坐在第七排靠窗的位置,是这个故事的主角她叫郑棠,十四岁,班上出奇的沉默寡言。
成绩不错,不属于前三名的佼佼者,也不至于被家长会点名的对象,介于大器晚成与安于现状之间的某种模糊地带。
她的笔记本总是写得很整齐。不是出于喜爱,而是因为混乱会带来失误,而失误,会导致未来崩塌。
她能意识到未来这个词的重量是在她收到那本日记本之前。
那天是春季开学后的第三周,周三。
学校正午例行停电,广播没响,食堂只卖面包。
郑棠蹲在走廊角落吃完一个压扁的面包后,翻开抽屉想找历史笔记,却摸出一本从没见过的黑皮日记本。
A6纸大小,封面没有字,边缘泛黄,像是从某个仓库的纸箱角落被忘记多年后再度被拾起。
纸张有股淡淡的柚子香气,像小时候考完试后奖励的小文具。
她愣了几秒,以为是班上谁的恶作剧。她从没见过这个本子,也确定自己从未放进来过。但又不像恶作剧该有的夸张和笑料。
它很安静地存在着,如同本来就属于这里。
翻开第一页,只有一句字:【2023年4月12日,下午4点26分。你没赶上公交,晚到了补习班,被老师点名批评。】
郑棠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看了眼教室墙上的钟,现在是2点17分。
距离4点26分还有两个多小时。
郑棠合上本子,把它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像在躲避某种预言的诅咒。
但那天下午,果然出了事。
她下课后因为拖着去厕所耽误了几分钟,到了车站刚好公交开走,下一班迟迟不来。
她最终的确晚了十分钟进补习班教室,刚一推门,就听见老师用放大音量说,“你以为你是谁?连时间都不守,还指望能考得上高中?”
这一幕,和日记本上写的,分毫不差。
郑棠回到家时,手指仍在发抖。她强迫自己不去看那本日记,可第二天,翻开时却发现内容更新了。
【2023年4月13日,上午10点12分。英语课你被抽到回答问题,说错了be动词的用法,全班哄笑。】
她咬着唇角坐进教室,开始疯狂翻书背诵be动词的过去式变化。
但10点10分时,老师依旧点了她的名,而她脱口而出的却是“wasn’t”而非“weren’t”。
全班一阵嗤笑,有人低声说:“好学生也有今天。”
她用双手挡住脸。
那天她回家后,把那本日记撕了三页。可第二天早上再翻,纸张恢复如初,甚至写下了第三天的内容。
【2023年4月14日,你和许芊芊因为排练位置起争执,她说你是占便宜又装可怜的绿茶。你没说话,但晚自习哭了一节课。】
郑棠盯着那一行字,像看见自己即将经历的痛苦,被提前拍成了一张清晰的相片。
她想了许久,还是把它塞进了校服内口袋。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一本本子,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给她的。更不知道自己是否能逃过书写好的未来。
她想反抗。
可她不过是个每天还在吃学校送的营养午餐、每天回家还要倒垃圾做饭,帮妈妈洗脚的初中生。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小心翼翼地试图改变这些未来。
但未来日记似乎总能提前知道她的每一次动作。就像一个设定好的结局,只是多了些挣扎的戏份罢了。
她开始变得更焦虑、更沉默。她开始学着提前阅读,背下自己未来三天会说的所有话,避免说错。
但总有地方会错,笑点、语气、语速都不对,像背错台词的演员。
许葭站在旁观的角度,看着郑棠的努力像一个缓慢下沉的石头,虽然密实坚硬,但终究沉向水底。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知道,这才是故事刚刚开始。
午饭时间,教室里还算安静,大多数人都趴在桌上刷手机,或者抢着排去食堂的早班,只有郑棠坐在位子上,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本日记。
日记本已经被她贴上书皮,伪装成普通的错题本。她不想让别人注意,但她自己无法忽视。
昨天的牙齿掉光了的内容虽然可怕,却没有实现。她反复琢磨,那个预言可能只是象征着被人群忽视的羞辱感,而非真实的牙齿。
可是今天不同。
【4月18日】
【你跌倒在楼梯口,摔破了左眉,血流不止。没有人真正帮你,大家只是围观,拍照,转发到群里。那一刻,你觉得不是自己倒下了,是整个世界都塌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