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模拟器回到千禧年[中式梦核]_何金野【完结】(99)

  有些是整个信箱连着锁扣一起搬来,斜靠在墙角,还有些被堆叠得像城市废墟一样,支离破碎的信纸、奖状、作业本残页混在一起,被灰尘和岁月凝固。

  “这就是落选者手册的原稿仓库?”许葭脱口而出。

  “也可以说是每个人被拒绝时,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青辞在一堆纸屑间翻找了一会儿,递给她一张掉色的通知单。

  上面是一张老式的粉红色高等院校录取通知书模板,但内容却是手写的,我们很遗憾地通知您,您不在选中名单之内。因为您太普通了。或者说您没有让别人觉得非选你不可。

  许葭握着它,沉默很久。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看《非常6+1》时,把写好的信封投进信箱,希望有天能上电视。

  想起大学时投简历给梦想中的杂志社,从未被回信。

  也想起毕业后报考的第一场考试,因初筛未过连笔试机会都没获得。

  所有这些小小的失落、擦肩而过、沉默拒绝,从来都没人为她解释过原因。而现在,她正站在这些没人接收的情绪中间。

  普通。

  没有吸引力。

  不特别。

  全是说不出口的理由。

  许葭默默叹了口气,她随手翻开另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封用红笔写的信,妈妈,我试着报了钢琴比赛,可是只进了海选。我不是不努力,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被选中的不是我。

  还有一封,您好,我是那天面试时戴绿围巾的女生。我知道我可能不是你们想要的有活力那种人,但我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工作。哪怕没有被选上,也希望能告诉你,谢谢你认真听我说完了故事。

  许葭觉得鼻尖有点酸。

  比起轰轰烈烈的拒绝信,这种在没人听见的那一刻,悄悄写下的自我解释,是他们没能投出去的自我辩护。

  “这是算是失语者的记忆堆积。”青辞说。

  “那我们现在在做什么?整理它们?归档?烧掉?”许葭喃喃地问。

  青辞站起身,拍拍她的肩,“我们只是路过的人,看一眼,记下来,不要太快忘掉。”

  就在这时,他们听见角落传来微弱的动静,有人在翻信纸。

  那是一个穿着破旧邮差制服的男孩,看起来比许葭小一点。他正在用一个泛黄的木签本,记录那些未被选中的信的页码、标签和编号。

  他的手法熟练,眼神却很空,像是陷在一种不停打勾打叉的任务循环中。

  他在信的右上角划勾,有时又打个X,嘴里小声念着:“不合格……不适用……不匹配……”

  “他是谁?在做什么?”许葭低声问。

  青辞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是这座邮局的原主人。又或者,他只是另一个……还没走出落选记录的人。”

  他又说:“你也可以试着和他聊聊。但他的任务不是帮你寄信,而是负责记住谁没被选中。”

  在她刚站稳脚步的那一刻,房间最远处的格子窗帘轻轻动了动。

  是风?

  可整个邮局门窗紧闭,连一点缝隙都没有。

  那窗帘却如有微风拂过,晃得恰到好处,露出后面一道灰蓝色木门的边缘。

  青辞的声音从她耳后轻轻飘来:“这儿的每一道门,都可能通向一个落选过的念头。你要进去吗?”

  “那是落选者的房间?”她压低声音问。

  “嗯,是某一个落选者。你只能选一个进去。系统默认你能承受的情绪强度,是一间。”

  她望着那道门,像是回到了初中校门口,第一次查成绩的布告栏前。

  木门外侧钉着一张手写纸条,歪歪扭扭写着,陈孝凝,声乐中考未入选,记录时间2012年夏

  那一刻她没多想,只觉门后的光隐隐柔亮,像童年某次钢琴考级后落日在街角牛奶铺洒下的金光。她推门走了进去。

  门后的空间很小,像是中学琴房改造的档案间,一张椅子、一台复读机、一摞斜放的声乐练习册。

  空气中混着尘土、蜜桃味润喉糖和劣质唱片油墨的气息,令她想起自己的青春期也有过一段用录音机记声音的时光。

  复读机的灯亮着,却没播出任何声音。她按下播放键。

  女孩的声音悠悠响起:“这是我第四次试唱这首歌……今天嗓子哑得厉害,但还是想录一遍,万一运气好呢……”

  沙哑压抑却执拗地重复着同一句副歌。唱错就停顿,然后轻声说重新来,再按播放键倒回去。

  她就那样听着,直到声音最后一句变成了,“我知道我唱不好……但我真的、真的很想试试看……”

  啪嗒,磁带转完。

  青辞没出声,只蹲在她身旁看着地板上那只开裂的复读机,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圈,仿佛是在模拟声音轨迹。

  “你觉得她落选是因为唱不好吗?”许葭问。

  “看过去的事情,不评价结果,只记录她当时最想留住的我想试试看这句话。”

  许葭低头看着那张练习册,封面上用铅笔写着陈孝凝的幸运清单,第一页就是进声乐班,接下来是买新的练声机和在毕业典礼唱一首歌。

  “她一个都没做到。”许葭喃喃。

  青辞站起身,“但她至少写了下来。对很多落选者来说,把想做的事写下来,本身就是在和失败握手言和。”

  门轻轻关上。

  他们走出房间时,那堆落选信件又多了一封。

  许葭认出来,是刚才复读机女孩在练声册上偷偷撕下的那一页。

  它静静飘进邮局档案口,被光幕卷走。

  她张了张口,突然问:“那其实这里也有属于我的落选记录吗?”

  青辞轻轻笑:“你进得来,就代表你也有。”

  她没有再继续追问。

  反正答案也知道了。

  只是许葭也想起自己从小到大无数次的不够优秀、第二名、录取边缘。

  有些落选不是失败,是只是没能刚好符合某个筛选器的形状。

  而那些被保留下来的落选念头,正在这个邮局里被温柔收编。

  许葭下意识握紧怀里的小包裹,脚步也轻了些。

  她从狭长走廊继续往前走,光线渐渐昏黄,像是老邮局里半坏掉的钨丝灯,时不时还会闪烁一两下。

  天花板上挂着布满灰尘的吊扇,咿呀转动着,仿佛也在不停翻找那一封封寄丢的人生。

  她走到尽头,推开一扇斑驳的木门。

  里面是一间陈设奇特的办公室。

  没有办公桌,只有一个大大的、半透明的邮筐,里面堆满了厚厚的文件,皱巴巴的纸袋和泛黄的便签纸。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流程图,写着收件,初判,分拣,延期,封存,无人认领。

  最下方,还贴着一条用红笔画出的批注,本处禁止擅自翻阅落选者档案。

  “你来找你的通知书?”一个坐在角落的人开口。他戴着眼镜,穿着邮政制服,嗓音却出奇地年轻。

  “我……不太确定我该找什么。”许葭轻声道。

  “所有没有寄达的梦想、没有被认可的努力、没有被听见的声音,都在这里登记备案。很对落选者邮局都同时存在,但归根结底都是源于人类。

  他翻到某一页,示意许葭看,Z同学,2023年××市重点中学自主招生计划,我语数英都过线了,为什么还是没录取?情绪分类愤怒、疑惑、无力感。

  许葭看着那页信息,忽然想起某个网络帖子底下的评论,有时候你不是不够好,是因为你不在被选的剧本里。

  她问:“这些落选,是因为不够优秀吗?”

  “不是。”那人摇头,“是因为信封太旧、邮编不对、转发延误、系统抽检、算法掉包……甚至有时候,仅仅是那一刻没有人看见你。”

  许葭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到自己人生中那些没能解释清楚的时刻,也不少了。

  或许很多并不算失败,但确实没有被选上。

  她低声问:“我能……翻阅吗?”

  那人点点头:“可以看,不能改,也不能带走。”

  这里的内容跟之前看到的也没有什么不同,零零散散的全是人对于事情的记忆,态度,看法或者理解。

  “其实我早就不指望通过比赛证明自己了,只是每次看到落选名单上没有我的名字,我才意识到,我原来是真的在意。”

  她又翻了一页。

  “我不是没被看见,而是从来没人站在我身边看。”

  她合上书本,轻轻抱住那叠泛黄的档案。像抱着谁的失落,又像抱着从未被说出口的自己。

  “你们……会处理这些吗?”她问那个邮政职员。

  “会,逢年过节的时候,我们会统一焚烧。”

  “然后呢?”

  “然后烟雾会上升到天上,变成祝福的形状。”

  “……你在安慰我?”

  “我在安慰所有来过这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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