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薄凉啊。她心中一寒,双手抓住妇人的手用力一推,妇人抱着婴儿躺倒在地,孩子的哭声愈来愈大。
若生爬着起来,摸着脖子,惊骇地看向妇人。
妇人眼中狠戾一闪而过,又要上前纠缠。
若生吓得边跑边喊:“救命啊救命啊……”
-藏书阁,净光接过书信和衣裳,正要出门,突然听到熟悉声音,脚下一顿。
一僧人跑来,焦急道:“法师,您带来的女子与一妇人打起来了!”
净光心中一紧,疾步上前。
他手拖衣裳,一步更近一步,步履极快,连着后方的僧人不停地挥手喊:“等等我法师,等等我啊法师。”
佛堂中,若生跑到了门外,一把被人抓住了后领,滴溜了起来。
贵公子逮着她,轻声一笑:“小娘子这是要去哪啊?”说罢,他将她扔在地上,任由妇人又上前与她纠缠一块。
若生狠狠地瞪了那贵公子一眼。
瞧着像模像样,怎么是个搅屎棍!
那贵公子被瞪后,哈哈大笑,从腰间掏出把弯刀,在手中转着圈把玩,眼神斜睨着她。
刀锋寒光在她的脸上一闪一闪,若生趁着摆脱了妇人,狠狠往贵公子腿上踹了一脚。
阿尔斯兰一时不察,单膝跪下:“你!”
若生嘿嘿得意,长发四散,身上的长袍被撕成了几块布条,叉腰犹如得胜者:“你不仁我不义。”
阿尔斯兰单膝跪在地上,正对着她,若生心里一阵恶寒:
“快起来,别整的像要和我求婚一样。”
阿尔斯兰:……
他虽然不懂这动作和婚娶又什么关系,但是能听出她语气里的嫌弃。
向来人见人爱的阿尔斯兰还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上师!”
佛堂中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温润又带着丝急切。
若生转过身去,看到净光逆着光,身披金辉朝她急步而来,她心一顿,嘴角一扬——
就被身后妇人抓着头发拉倒了。本来灿烂无比的笑容化作狰狞的苦脸。
净光忙上前拉架,有他的帮忙,默不作声的人群竟也跟了上来,拉开了两人。
若生揽住没了衣物遮挡凉飕飕的手臂,撇撇嘴:人心薄凉啊。
她默默躲在了净光身后,不说话。净光修长的身躯刚好将面前所有的人挡住。
“施主,佛门重地,为何在此打斗。”净光法师开口向妇人问询道。
妇人敬佛,现下清醒了不少,明知做出了事,只抱着孩子哭个不停。
孩子经过一番哭闹,又身患疾病,早已昏了过去。
不少人心里默默想着:这妖孽就此死了罢了。
净光见她不语,只得伸开襁褓,妇人见此也不再阻拦,任他拉出孩子的手。
净光一惊,没想到居然是三指,佛曰众生平等。他藏下眼下的惊讶,默默诊脉。
“脉急,热性严重,已然危机性命。此乃罕见之兆,允小僧针灸治疗。”净光抱起孩子,放到了隔室的榻上,叮嘱僧人:“无关者勿进。”
莆一放下,若生跑着进来,脸上红彤彤地:“法师,银针取来了。”
净光快速扫了她一眼,视线落在她张开的手心。
那里正躺着一块由丝绸包起来的银针。“我找僧人要的,法师快救人吧。”
“嗯。”净光点点头,伸手不触碰地接过银针,坐在塌沿,取出一根针慢慢扎进孩子头顶。
妇人看此情景,捂住嘴巴低泣。
净光取针时看到这一幕心里慕地一痛,世间万相,他最不能见的便是母子情。
本欲让她取些水来,罢了。叫了若生:“上师,可否取些水来。”
若生应了,端着水放在一旁,“是不是要为孩子擦身?”
净光点头,若生便拧好帕子,小心擦拭着孩子身上滚烫的地方。
两人配合默契,不遗余力地救助孩子。
随着时间流逝,净光将孩子身上的银针全部取下,松了口气,弯唇:“没事了。”
第6章 异人
若生看着孩子安稳的睡容,由衷地欣喜:“太好了。”她正欲收拾物什离开,眼前横亘过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
“法师?”她抬眼看去。
净光平静地看着她,视线与她碰触的刹那间分开,落在她的脖颈处。
见他神色严肃,若生不由自主地伸手挡住。
她虽看不见,也知道被掐过的地方定是青紫一片。她伸手一触,“嘶”地出声,摊开手心,竟然染了血丝。
她愣愣地看向净光,方才与人打斗勇猛机灵的样子一散而尽,就像被吓住的兔子,瞪大着一双眼,眸光闪闪。
仿佛在说:“怎么办,法师。”
妇人看见儿子无虞,起身道谢,又向若生连连致歉。“都是妾身的过错,伤了小娘子,妾身可以赔礼道歉。”她小心观察着若生的神色。
“若是...若是娘子心中有怨,妾身便站在这由着娘子打回来。只求千万别记恨我儿,他受的苦够多了。”妇人戚戚然。
若生虚捂住脖子,转过头去看她,只见妇人抱着孩子,面目苍白,钗发尽散,衣裳凌乱。
打架时若生从不忘落死手,她身上的伤说不定比她还多,若生摆摆手:“罢了,你还是回去看看伤吧。”
妇人羞愧难当。
“不过,我很好奇的是,你为什么突然要打我?我不过见你孩子被襁褓裹得太热罢了。”若生还是忍不住说出心中疑惑。
对于为什么被打,若生还是完全没懂,她没听懂众人说的话,不懂为什么他们突然退开,而且叫嚣着什么。
她唯一能得出的结论,就是这妇人有精神病。刚巧她碰了她的孩子,就发作了。
说起此事,妇人讶然,她不是看见她儿的三指吗?又要将这件事说出来,让她更是有些难以启齿,目光惶恐地转向净光法师。
净光口念佛号,向若生解释:“孩子生有异相,不为世人所容。”
异相?若生突然顿悟—“莫非是因为三指?”她轻声问道,得到确认后,惊奇:“这有什么好奇特的!她们居然因为三指就对一个襁褓婴儿指指点点!”
净光瞥了她一眼,眼中惊起一丝异样。
世人对异类多厌恶,而她竟震惊于众人的反应。
无怪若生没意识到,她上学时就有一个好友只有三指,她见多了,自然也就不觉得奇怪。
“这不过疾病引起罢了,夫人家中可有人缺指多指?”
“妾身故去的郎君曾有。”
那就是遗传了,古人没有这方面的知识,若生叹口气,想解释一番,虽然她们可能不认同。
“不过,我儿非故郎之子……”
若生愣住,非男人的孩子如何遗传?
妇人顿了顿:“我儿是故郎之子所生。”
若生差点没稳住身形:“?!”母子生子?!净光不动声色地扶住她,心中已有了思量。
父死子承,是匈奴人传统习俗。匈奴早在几百年前经天灾人祸,已经逐步瓦解,部分匈奴人融入了西域各国中,因此敦煌中有人承袭此习俗也是寻常。
所谓父死子承,便是匈奴人为妻子定下的规则,丈夫死后,为了延续血脉,女人需嫁给男人的儿子。
而妇人身上带着特有的匈奴纹样挂饰,显见是与匈奴人结亲的汉人女子。
“妾身嫁予匈奴人,父死子承,故而惹怒了佛祖生下罪孽。”妇人掩面而泣。
若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心中大撼。
她还是从王昭君的故事听到过,昭君十六出塞,一生嫁了祖孙三代。
而她从未意料,她竟然也会遇到史书上同样记载的苦命人,这一刻,她整个人像是沉入了历史中的黄沙,久久无法自拔。
“上师、上师?”
若生愣愣然,待回过神后,发现那妇人已离去,而净光收拾了一方巾帕递给她。
“先擦拭血迹,再行上药。”
点点头,若生接过帕子擦了擦伤处,瞧他备好了药材,正细细研磨成粉,有些好奇:“法师是于阗人,何处学的中医诊脉之术?”
他给孩子诊脉的样子,看起来不止学了一年两年。不过,既然中医都会,怎么字却不认得?
净光看出了她神情中的疑惑,一边研粉,一边解释:“小僧生母是汉人,曾研习医术救济百姓,后来……她教授了一个弟子,小僧的医术便是由他所教。”
他神色暗暗:“他是于阗人,只教小僧医术,却不许小僧学习汉文。”
“这倒是个奇怪的人。”若生笑笑,没有看到净光异常的神色。
“不过,法师居然不称呼他为上师,我这个教你的半吊子,都被法师尊称,他教习你医术,法师称他为“他”,可见也是有难言之隐啊。”
若生露出八卦神色,谁料得手上却突然多了一小罐药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