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吹,袍子鼓了起来,像是一团巨大的鱼泡。净光心想若是有机会,定要带她去城中看看,她穿得跟乞者一模一样。
“是小僧的错,今日定当为上师寻来衣裙。”
“没事啊,我喜欢这件衣裳,带我一起去呗。”她眨眨眼。
净光细细思索,无法:“内寺恐不允女子进出,上师只能在大堂礼佛,如此,上师可还愿意前往吗?”
若生想了想,闷在哪里不是闷,于是爽快答应了。
千佛洞据此不算远,步行一盏茶便到了,净光在大堂礼佛后,率先被迎进了内寺。
若生看着他的背影远去,转身欣赏起了佛堂。
殿中不似汉地有白玉铺地,鲜花奉迎,正中立着三座大佛,案上拜访着瓜果之物,檀香弥散,幽幽磬钟,仿佛全身一轻。
若生莫名其妙地接受了几个僧人奇怪的眼神,可当若生与他们四目相对的时候,他们猛地侧转了眼神。
真是奇怪,昨天洞窟的僧人也是这么看她的。难道是她今日穿着过于古怪?她环顾四周,礼佛之人不穿胡服,也是汉装,确实有些异样吼。
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正守在门口的两个僧人悄声讨论--
“她就是昨日传与净光法师同住的女子吗?”
“适才法师与她同来,是她,不过怎么穿着如此奇异。”
“十八层地狱中的恶鬼便是奇形怪状,莫非这女子是恶鬼化身,纠缠上了净光法师?
同伴一惊,净光法师专堪佛经,岂会被恶鬼缠身,可这女子行为过于怪异。
“瞧,她竟然靠近了怪物。”
“这妇人常来,每每求佛祷告救她的儿子,可还不是无用,这怪物本就罪孽深重,还不如让其自生自灭。”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有模有样般。
“佛门重地,僧人也爱说些市井之言。”一男子突然出言轻笑道。
他这话前言不搭后语,既是佛门重地又怎能胡言。
紧随其后的僧人心知他心中不畅,向两个看门小僧叱责道:“丢人现眼,还不去领罚!”
说话这人是寺中长老,两人不敢反叛,喏喏道:“是,法师。”
“教施主看笑话了,小僧之责。”此人身份高贵,不敢怠慢,长老见他未有动作,还待继续说下去。
“嘘--”
贵公子守在门前,格外有兴致地笑笑:“且让我看完这出戏。”
若生本是在侧旁静待,可看见一妇人抱着孩子,跪在蒲垫上哭个不停,口中念念有词:“求佛祖救救我儿!妾愿舍去生命只保我儿无虞!“
这妇人做胡人装扮,口中却是汉语,虽不是若生熟悉的普通话,但也大差不差了。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若生走上前去,看见了她怀中面色通红的婴儿:“您的孩子是得了何病,为何不去见医?”
妇人穿金带银,看着也不是穷苦人家啊,若生疑惑。
妇人听闻她古怪的口音,又见她奇特的装扮,顿了顿,擦净了眼泪:“你是汉人?”
“额...是吧。”不过是现代的汉人。
若生搓搓手,猝不及防被妇人拉到了跟前,她一扑跪在了蒲垫上。
“我儿中谒,你可有汉药?可能救我儿?城中医者皆不愿为我儿诊治,只得来求佛祷告。”
她急切道,见若生看向襁褓,暗自将婴儿手掌蒙的更紧了。
第5章 千佛寺
沿着佛堂而出,再行一段石栈道便是藏经阁了,带路僧人在门口停下。
净光缓步上殿,看见藏书阁中围坐着两人:“昙虚住持。”
“净光法师。”
待他坐下,住持向他介绍身旁人:“这位是来自喀喇汗国清真寺的阿訇--伊利克,听闻你今日要来,便一直等在此处。”
身穿白色长袍,头戴同色圆顶帽的老翁朝他点点头:“久闻净光法师之名,今日总算得见。”
“岂敢,实乃小僧之幸。”净光礼道。
喀喇汗国是西域众国中率先改信□□教,现如今全国民众大都为□□。且于阗与喀喇汗朝接壤,一个信佛一个信□□,净光疑惑:
“小僧从未去过贵国,不知阿訇是所为何事?”
阿訇笑了笑,侧身看了一眼住持。
主持起身,歉意道:“瞧老衲这记性,险些忘了还有书信要给法师。”他出门,顺带关紧殿门不让人进出。
光线骤暗,听到住持门外的叮嘱声,净光皱眉,想起了近些年来喀喇汗国时常骚扰于阗国土,不由转动起佛珠,默念经文。
喀喇汗国本与于阗国土相当,信仰拜火教与佛教,二国常互通有无、和亲嫁娶。
只是后来喀喇汗国借由丝绸之路,与西部□□国家频繁交往,大汗萨图克首先改宗,后其与佛教国家水火不容,更是吞并了周边小国,如今国力强盛,看于阗就如看一块巨大的肥肉。
阿訇:“听闻法师是前于阗王之子,不知是否为真?”
“真真假假,如水中月、镜中花,不过虚妄罢了。小僧自寺院出生,无父无母,自小便入佛道,俗世皆摒弃。”净光沉静道,手中佛珠不疾不徐地转动着,发出清晰的碰撞声。
“好一个水中月,镜中花……”阿訇嗤笑。
当年于阗王与汉女相爱,却不得世人所容,时汉女有孕,为避锋芒便借住在王寺中,后来只传出汉女生子时血崩,一尸两命。
可次年,王寺中却出了个神童净光,记忆超群,学识渊博,长相酷似于阗王。
他本不信,可当他真正见到他的那一瞬间便信了。没有人能长相与于阗王如此相似,那神态更是如出一辙。
阿訇几乎认定了他就是于阗王子。
“你兄长自登台后荒淫无度,害了不少人,而你名声正盛,就不想取而代之吗?”
“若是你需要助力,我喀喇汗国可一助,定能保法师上位。”
净光本闭眼诵经,闻言他睁开眼,身姿挺拔,坐在阿訇身前犹如一座悲悯世人的佛。
“阿弥陀佛,愿苦者早登极乐。”
……阿訇一时失语,他说的这般直白还像个泥鳅般滑溜。
他忍住心中的焦躁,还欲劝说。
突然想起了什么,缓和道:“听闻法师与一女子交往密切?”他不怀好意地轻笑,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
“明日城中举行法师的佛会,届时再聚吧。”
净光怔然。
闭上眼,转动佛珠,本相互靠近的佛珠被他推开,又随着他的推动相撞,发出不均匀的声响。
—
若生起初没注意到妇人的异样。
“中谒,她可真是太熟悉不过了。“我那恰好还有几副中谒的汤药,不如随我回去取?”
“好好好。”妇人感激涕零,站起身来。
若生本是好心,可看到妇人又将那孩子裹得更紧了,不由皱眉。
天气本就炎热,孩子还中谒了,怎么裹这么紧?
她伸手拉开襁褓外被:“我虽不懂带娃,但你这样不是更加加重病疾吗?”触手濡湿,这孩子都流了一身的汗。
襁褓打开,孩子光溜溜的上半身闷的通红,一只肉嘟嘟的手紧紧攥着,另一只打开,竟只有三根手指……
“天啊!这是什么怪物!”
“三根手指!这妖孽也敢带进佛祖面前!”
周围的声音越聚越多,若生听不懂他们的语言。
倒是妇人瞪大了眼睛,尖叫了一声将襁褓猛地从若生手中夺出。
她紧紧抱着,箍紧孩子,细弱的哭声从襁褓中传出。若生不明所以,只看见人群离的越来越远,朝着她们指指点点。
妇人也如魔怔了般,蹲下身来随着孩子的哭声一同哭喊。
“怎么了,没事的,没事的……”若生上前安慰着妇人,又悄悄按住她的手腕离远一些。
“孩子都要窒息了。”
来自现代的若生完全没意料到,在古代缺指居然会被称作怪物、妖孽。
而这妇人久久受这种折磨,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居然是个怪物,她不解,她明明向佛虔诚,一心向善,为什么老天总是要折磨她,折磨她的孩子。
她恶狠狠地抬起头来:
“一定是你!都怪你!你为什么要伤害我的孩子!”
“为什么要拉开小被!”
妇人站起身来,一把推倒了若生,揪住她的衣袍不松手。
“成何体统!”门外守着的长老正欲阻拦。
贵公子却拦住他:“别动,我还要看好戏呢。”
“这……”长老犹豫不决。
“别忘了我给贵寺带来的宝贝,莫非是要我收回去吗?”
他慵懒地靠在石柱上,懒懒抬了抬眼。
“唉!”长老一撇袖子,转身离去。
若生的兜帽掉了,头发铺散满地,而那妇人又按住她的脖子。
“咳咳……你疯了啊?”若生差点喘不过气,她一边喊救命,一边对抗,可众人都围观无一人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