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净光目光清冷地看向脚下的尸体。
“王上,已剿灭所有叛党。”且勒回禀道。
“可还留有活口?”尉迟净光将刀递给侍人,方才他问话时,这人毫无犹豫地自尽了,让他觉得有些蹊跷。
“无,不过我查验了一番他们的身份,确认是于屈密留下的人。”而且此次死的人不少,算起来剩下的也不足为气候了。
且勒看着尉迟净光格外紧皱的眉头,不由问道:“王上还在顾虑什么?这次格外顺利啊。”
就是因为顺利才有顾虑,尉迟净光未语,转身发现侍人正用巾帕擦着若生身上的血迹。
“反叛都死了,殿下不用怕了。”
“死了多少人了?”若生茫然问道,有种获救的幸运,但更多的是涌上心头的不安。
却不是对于已有的危险。
“有百余人。”尉迟净光答道,身上有股浓重的血腥味。
若生闻言看向他,眼中有些陌生。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尉迟净光也能杀红了眼。目光所及的尸骨,基本都死于他的手中。
上一次在湖边是被迫,他并不欲杀生。
但这一次,他却成了刀下的魂,冰冷地收割着所有人的生命。
这种感觉格外复杂,她不知如何表达,尤其是他狠绝的动作,更是让她倍感陌生。
她的这番反应露在尉迟净光眼中,目中一痛,尉迟净光缓缓上前,小心触碰着:“若生,你不用怕。”
自重生后,他便不可能是曾经风光霁月的净光法师,在战争年代,任何人难免会沾染血气,他亦不例外,既要努力成为王,便不可能过分仁慈。
尤其是这群人竟想伤害她。
回想起方才的困境,又想起若生被刀砍中倒地的模样。
他绝不允许再次出现。
他抿着唇,想解释,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说起。
伸出的手停留在半空,始终不敢触碰上她的一缕发丝。
若生主动牵住他的手,笑颜:“我不怕,我怎么会怕净光呢。”
虽然方才的模样确实有点吓到了,但是手心的温暖在告诉她,这还是净光。
他朝着她温润一笑,若生心中的茫然总算消散了。
及至事毕,所有反叛均已死亡,佛会因不洁需再过三日后重新举行。
这一日,大家都过的心惊胆战,若生回宫后浑身上下全部搓了个干净,直到没了那股血腥味,这才开始休息。
尉迟净光处理着事务,且勒突然想起被抓的两人。
“王上,今日有两人被反叛带走后救下,一人名唤麦朵,一人名唤巴克,自称敦煌人,听她们的讲述似乎与王妃相识。”
麦朵,巴克。尉迟净光脑中想起敦煌时若生住宿的那家人。
他起身:“现下在何处,带我去看看。”
第57章 现代
狱中。
自麦朵和巴克被关在这已有近一日,两人隔着牢门远远相望。
寥寥无几的囚犯,让两人心中更是担忧。
这不会是死刑犯住的地方吧。
心中凄凄然,越看越像,尤其是当一人浑身是血地被拖出,麦朵忍不住大喊冤枉。
狱卒掏了掏耳朵,随意地拿起鞭子走到她的面前,在地上抽打了两声:“闭嘴!进了这里就没一个不喊冤的,也没见一个能出去的。”
鞭子抽动的声音震慑住了麦朵,她紧闭嘴,又小心开口:“大人,不知我们所犯罪名为何?”
进了牢狱,总要给个罪名吧。
要不死的也太冤枉了。
狱卒哼哼了两声,也不作声,高傲地径直离开。
“大人!大人!”
麦朵急迫地喊,巴克喊着她:“麦朵,别叫了,没用的。”
谁知随着她的喊声,才拐过道的狱卒退了进来,一改方才的姿态,谦卑地打开麦朵的牢笼。
这幅模样倒是将麦朵惊了一跳,她堵住铁笼,整个人扒在铁栏上:“怎么了,我不过说了两句罢了,你们就想将我杀了,是不是太狠了。”
狱卒:“……”
巴克眼尖地望见了走进来的身影,为首一人尊贵不已,气质出尘。
他张大了嘴巴,吐出了两个字:“法师……”
“不、呸呸呸,王上。”巴克尊敬地行礼道。
“王上?”麦朵挑挑眉,朝后望去,看见了熟悉的面孔,连忙跳下栏杆,整理了一番着装:“法师……不,王上你总算来了!”
“不必多礼,二位快请起。”尉迟净光笑着虚扶道,喊人将牢门速速打开,看到两人邋遢地站在他的面前,心中有些惭愧。
“二位初次来于阗,却叫你们身处险境,是我之过。”说着,他欠身道歉。
两人立马摆摆手表示不可不可。
别说现在是于阗王,就算是法师,两人也不敢叫他道歉。
且勒跟在尉迟净光身后,眉梢带着些玩味。
没想到还真是王上的旧相识啊。
几人念旧谈着,忽而看见且勒,麦朵指着他:“你你你怎么在这?”
她还记得这人是怎么把她们扔上马、送进牢狱。
“我可没有背弃约定,是我将你们的事情告诉了王上,要不然你们可不知要在这呆多久了。”且勒抱着胳膊,微笑道。
要不是你,我们也不会进来。
麦朵和巴克在心中吐槽着,恨的咬咬牙。
“对了,姊姊呢?”转过头来,麦朵奇怪地问。
现在都没看见她。
“若生受了些惊吓,正在寝宫休憩,你们来于阗这件事她还不知。”
若生……听见尉迟净光的话,麦朵在心中笑着。
姊姊也算是守得云开了。
“不知,我们可否去拜访?”巴克小心翼翼问。
不同于麦朵的天真烂漫,他自小与各国商人打交道,因此对于上位者更多了份敬畏。
尉迟净光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他紧张的脸上移过,温和道:“自然。”
自牢狱而出,麦朵两人先被侍人带着梳洗了一番,才被带进了王殿。
想到能见到姊姊,麦朵一路上都格外兴奋,身上的泥垢总算洗净,浑身轻飘飘的。
巴克不外如是,目光紧随着麦朵。
带两人来的侍人向守卫解释了一番,层层通报,麦朵感慨着于阗王宫的宏大,侍人也带来消息:“请二位贵客捎待片刻,王妃还在安寝。”
“啊?”麦朵皱皱眉,算起来,这也睡的太久了吧。
……
若生这一觉睡的格外疲惫,整个人就像浸在冷水中,拼命挣扎也只会越陷越深。
梦中,现代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地侵袭着她的脑袋。
她以为自己忘了,毕竟那些记忆越来越模糊,这次,却格外清晰。
幼时的她,是留守儿童,跟随爷奶长大。
少年的她,从不叛逆,如普通人一般学习,费尽心力考上大学。
青年的她,经历了工作上的不畅后,毅然踏上了她最想去的旅途。
也就是在石窟中,金光大亮……
若生猛的惊醒。
“殿下,你留了好多汗啊。”侍人担忧地问:“是否要叫医师来?”
“不、不用了。”若生擦了擦脸上的汗,浑身粘湿。
精致的寝殿,还有胸前挂着的小木鱼。
还好,还在这。
王殿中有一处浴池,由假山造景,仙气袅袅,里面还有玉石,可坐着梳洗。
若生坐在玉石上,半边身子露在外头,捧着水浇在身上。
温暖的水珠滑下肌肤,风吹过,带来一阵凉爽,若生感受着这股凉意,这样就能让她更加清醒了。
这场梦,简直是太真实了,真实到是她重新经历了一遍。
连她有些忘却的记忆,比如爷奶的容貌,现在都愈发清晰。
想起梦中他们呼唤她回家的模样,她心中堵堵的。
不是不想回去,但是她很怕突然的消失。
净光该怎么办呢。
“若生。”
正在全神贯注时,忽而一道呼喊把若生惊了一跳,刚要起身,脚下一滑,顺着玉石滑入了池中。
她睁着眼睛,上方的石景斑驳陆离,随着水波消逝,化作医院的吊瓶,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爷奶守在病床边,呼唤着她的名字。
“孩子,快醒来吧。”
快醒来吧……
这句话犹如咒语,一声声回荡在脑海。她的指尖颤动,听到惊呼声。
“老头子你看,孙女手指动了,是不是快醒了!”
“好像是,快叫医生,医生!”
若生感觉眼皮沉重,呼吸困难。
“哗啦”一声,沉重的感觉顿时消失,若生被拉上岸,冷风肆虐着她的全身,若生弯着身,重重地咳嗽着。
“若生,还好吧?”
大掌拍在她的脊背上,小心翼翼地轻拍着。
“没事。”若生湿淋淋的头发散在身上,水珠在不断的下落,她的胸口剧烈地颤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