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海桃生不如死。
时白薇想活。
“宁海桃被关起来后,我曾偷偷去看望她,她想死,于是我和她交换,她划伤脸,穿上我的衣服放了一把大火,我留在小院里,一个人安静地活着。”
陈莲浑身发抖,“难道她就完全无辜?她就没想过取代我的位置?!她的手上不曾染血?!”
时白薇问:“她做了什么?”
“她!”
陈莲忽然放下试图指控宁海桃的手,沉默片刻,道:“都是过去的事,我没杀她,也没想她死,难道还要我为她偿命?”
时白薇道:“我这弟弟太有出息,你如今都是将军的母亲了,谁敢让你偿命?只是这时府,自认为站在正义的一方,要与赵明德对抗,却不知自己也肮脏不堪。”
梁
易说:“我怎么没听明白,好端端的,你为何要和宁海桃交换?你……喜欢被关着啊?”
梁易表情扭曲。
这爱好也太奇怪了。
时白薇:“……”
她瞪了梁易一眼,“我只不过是想躲起来!”
苏言问:“为何要躲?”
这声音有点儿熟悉,时白薇态度缓和,笑道:“没办法,他们想让我死,我不想死,所以和宁海桃交换。”
“他们?”
时白薇勾唇微笑,“当然是他,还有她……时峥,方袅,还有最权威的姜云。”
苏言问:“和你的杀人动机有关?”
时白薇点头。
时沛迷茫道:“白薇,你是大哥的第一个女儿,他一直很疼爱你。大嫂虽然不是你生母,但对你也视如己出。”
“视如己出?!”时白薇被激怒,眼中迸出火光,“你还不知道你的好大哥做了什么?他是如何走到高位的,你都不知道吗?!”
时沛:“这……”
时白薇是妾室所生,起先时峥和方袅一直未能生子,对这个妾室生的孩子倒也宽厚。
尤其是方袅,因没有生子,一直担心时峥休了她,从不敢对时白薇露凶相。
时白薇也以为她比京中绝大多数的女子都幸运。
直到时峥摸到一条向上爬的路。
“他表面上高风亮节、两袖清风,实际上,他只不过是赵明德的一条狗。他就是围着赵明德转,才能往上爬。因为他足够听话,所以赵明德留下他。只要赵明德开口,他什么事都肯做!”
步入仕途后,时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是宁折不弯的代名词,是满朝文武的表率,为国事鞠躬尽瘁,忠贞不渝。
时沛的脸色极为难看,他已经能想象到此事传出后,时府将面临怎样的困境。
可事到如今,似乎已经无法挽回。
时沛说:“白薇,若无证据,你言辞上要……”
“我就是证据!”时白薇不愿退步,“赵明德那帮人,他一个都不敢得罪,为了讨好他们,他还……”
时白薇声音颤抖。
她撕扯着衣领,苏言看到触目惊心的疤痕,是遗留多年的旧伤。
苏言走过去制止时白薇,“您只需要说出来。”
时白薇看向苏言。
苏言说话不多,但时白薇莫名有亲切感,她的情绪慢慢平复。
最初,时峥在赵明德眼中,连条狗都算不上。
赵明德不会把一个没有地位也威胁不到他的人放在眼里,还曾当街羞辱过时峥。
因为此事,不少人同情他,以为他与赵明德是对立的。
时峥便借此大骂赵明德,还数次递上奏折,要求罢免赵明德的官位。
因为这些奏折,时峥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越来越高大,即便他没做过什么。
赵明德开始留意时峥,也是因为奏折。
他还发现时峥就是曾经想投靠他的人。
因为在百官中声望极高,赵明德向时峥投来橄榄枝。
他不禁止时峥与其他官员的来往,这样能方便打探到他们的真实想法。
那段时间,所有反对赵明德的人,在他眼前都是透明的,他们的一举一动,赵明德全都知道。
不过赵明德一行人,打心眼里瞧不上时峥,他们之间,连合作都谈不上。
一次偶然,赵明德在春宴上看到时白薇,他盯着时白薇漫不经心地说了句美,第二天时峥便将时白薇带到赵明德面前。
“从这以后,我时常出门,不能走正门,要偷偷摸摸出去,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时峥、方袅还有姜云,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此事,但每个人都对我说,为了时府,为了父亲,忍忍就过去了。”
苏言眉心拧起。
梁易暴躁道:“他把你送给赵明德?他也配当父亲?!”
时白薇冷笑,“太监能做什么?正因为什么都做不了,才更变态,更让人恶心。时间长了,赵明德腻了,他就把我再送给其他人。等我年纪更大了,他们都腻了,就一脚把我踢出去。我的父亲,没有任何不满,只会埋怨我没有伺候好他们。”
苏言拉住时白薇的手。
她手指粗糙,手心很冷。
时沛和如云心无比震惊,“你说大哥?大哥他……怎么可能,大哥他……他不是这种人。”
时沛印象中的时峥,与人为善,善待兄弟,怎会为讨好赵明德不顾女儿的安危和名声?
就算他们是太监,可那么多人知晓此事,时白薇将来如何做人?她如何能抬得起头?
更何况当时时峥已是……
时沛脸色苍白,“难道大哥的官位也是……”
“在朝中,他刚正不阿,受人敬仰,私下又不断给赵明德传递消息,两方都支持他,他当然可以平步青云。当然,其他人都不算什么,重要的是赵明德想让谁来坐这个位置。”
所以,在时白薇失去作用时,他才会气急败坏。
时沛艰难道:“若是二十年前的赵明德……的确有这个实力。”
如云心道:“可他也不该拉你入局,你后来生病,难道也和此事有关?”
时白薇说:“我从未生病,只是身上有伤,不能见人。”
“你躲进宁海桃的院子,和她交换身份,是为了躲避此事?”
“当然不是,”时白薇讥讽道,“你以为我没用处了,就能回府里安心待着?真是做梦。赵明德不想再见我,这时他才想起他们时府的名声,他们逼我去死!”
屋内鸦雀无声。
时白薇走向时沛,“我不指望你能相信,对我来说,你们早就不是我的亲人,我只不过需要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是哪里,无所谓。”
时白薇不想去死,她也不认为自己该死。
真说该死的,是时峥,是方袅,是在外人面前装模作样的老夫人。
她才不想为这些人去死。
但她也没有其他路可以选。
路太少,为女子准备的路更少,出了时府,她甚至可能无法安稳离开京城。
再三权衡下,时白薇决定留在时府。
宁海桃因为无法见人险些被折磨疯,时白薇不怕,她不愿意见到这些虚伪的面孔。
于是她选择和宁海桃交换,对于宁海桃来说,死是解脱。
对于时白薇来说,她要比其他人活得更久。
在小院里,是时白薇最快乐的时光。
陈莲已经懒得折磨“她”,会叫人定时送来饭菜。
最开始,时白薇活得很艰难,她见不到阳光,只能吃剩饭剩菜,也没法好好打理自己。
但很快她就发现能上到二楼的“路”,她每日锻炼自己,越爬越高。
到了二楼,时白薇便试图正常生活。
她晚上偷偷溜出小院,在府中上下闲逛,还可以找到干净的吃食和水,她还能借着月光在池塘边打扮自己,和其他人一样。
后来,时白薇不满足于晚上溜出门,她开始偷丫鬟的衣裳。
小丫鬟们丢了衣裳、头饰,没人会怀疑在小院中的她,时白薇就光明正大地穿着丫鬟的衣裳出门。
时府的规模愈来愈大,丫鬟也换了一批,没人认识时白薇。
她给自己编了身份,不少人都信了,她甚至能连续在外面晃悠好几日。
只要不见到时沛、方袅几人,根本不会有人认出她,而她不想见到的这些人,也不会多瞧丫鬟一眼。
过了几年,她的年纪大了,不太适合扮作丫鬟,便开始扮嬷嬷。
有几个少不更事的小丫鬟还很害怕她。
对时白薇来说,与她们相处,比和时府其他人相处开心得多。
时沛难以置信,“你是说,你一直在府中?我们从未发现?”
时白薇道:“三叔如今的地位,会留意我们吗?”
时沛脸色难堪。
如云心道:“可你为何要杀大嫂和母亲?你对她们有恨?”
梁易说:“如果有恨,当初怎么不杀了?”
“我对她们,从来都谈不上恨,只是那日……”时白薇声音冷漠,“四日前,她们发生争执,我恰好在附近,竟然听到她们提起我的名字。方袅拿我的事威胁姜云,姜云竟说是我不检点……我知道自己只是棋子,但对于一个死去多年的棋子,她们竟然还能恶语相向,毫无悔改之意,她们也配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