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尚书，并非我二人不尽心尽力，实在是回天乏术，老夫人已经走了。”
姜云面容苍老，安静地躺在床上，已无血色。
床榻尚未整理，被衾凌乱，可见生前痛苦，走得并不平静。
时沛强忍悲痛，“张太医可否再为家母把脉，家母一向康健，为何突然离世？”
时晏归走过去，“三叔，祖母已逝，当务之急是查清祖母死因。”
时沛眼中含泪，“我方才还与母亲说话，实在是……”
时晏归看向太医，“二位太医能否确定祖母死因？”
张太医道：“老夫人是肾虚至极，虚劳致死。”
时晏归问：“为何发病如此迅速？”
“发病如此之快确实少见，不过老夫人想必早有症状。”
时晏归看向服侍老夫人的丫鬟闫翠。
闫翠道：“这几日老夫人的确有腹泻、恶心的症状，奴婢曾寻郎中来府中为老夫人看诊，郎中开了几副药，老夫人吃了……并无好转。”
时沛怒道：“此事我为何不知？！”
闫翠连忙跪下，“回老爷，是老夫人不让我们说的，老夫人说过几日就是寿宴，她只是感染风寒，不能坏了寿宴。而且二少爷刚刚回府……”
张太医道：“将军，尚书，极有可能是郎中未能找到老夫人的病灶，耽误病情，这才突然病发，无药可医，不治身亡。”
时沛叹气，“既然如此，有劳二位太医……”
“等等，”时晏归冷声道，“死因尚未查明。”
时沛道：“太医已说过母亲死因。”
时晏归道：“仅仅三日，接连出现腹泻、呕吐等症状，三日后便病发身亡，死因又是肾虚至极，其中还有疑点。”
时晏归看向苏言，苏言轻轻点头。
张太医口中的肾虚至极、虚劳致死，从现代医学角度看，其实是肾衰竭。肾为“先天之本”，水肿、尿少、乏力、恶心呕吐皆是衰竭之症。
古代郎中会将肾衰竭归结为脾肾两虚、虚劳致死。
急性肾衰竭可能导致严重的并发症，的确可致死，但太医并未说还有其他症状。
苏言道：“将军，若要验尸，还需……”
苏言话还没说完，便听到时沛厉声呵斥，“验尸？绝对不可！”
第79章 79时府
“母亲过世,你我都悲痛，但她是生病离世，二位太医都在,怎能叫仵作来验尸？若传出去，其他人会如何看我们时家？仵作是什么身份,怎能对母亲的尸身动手动脚，母亲在九泉之下，不会同意！”
时沛袭承爵位，在时府当家做主多年,时府琐事一贯是他说得算,他在时府的地位毋庸置疑。
大夫人方袅在时峥离世后又携幼子回到府中，爵位被时沛继承,她一直不满，时沛的主张,她总要反驳几句,“母亲突然病逝,着实奇怪,难道三弟不想查明真相？”
“母亲是病亡,无缘无故找来仵作……等等,仵作为何会来府中？！”
方袅道：“这位苏姑娘是小殿下的朋友,为何不能来？”
时沛冷笑,“大嫂倒是耳聪目明,即便在深宅大院，也能看得透彻。”
方袅面色一僵,“我总归是你大嫂，你言辞之间可有敬意？”
二人争执时，方袅的儿子时晏青也加入战局。
时峥死时,时晏青刚出生不到一年，老夫人担心幼儿无法撑起时家，爵位才传给时沛。
如今时晏青已经长大成人，懂得其中弯弯绕绕，也对时沛不满。
两家的关系水深火热。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战局。
苏言退到一旁看。
若是需要她验尸，她当然愿意帮忙。
但大周朝人对仵作忌讳，对验尸也忌讳，苏言早就习惯。
梁易趁乱钻进来，“到底什么情况？”
苏言说：“可以拿点儿瓜子，我们先等一会儿。”
梁易：“”
梁易看向时晏归。
时晏归站在床榻前，剑眉轻蹙，眸光沉寂，好似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如布满荆棘的路，线条混乱复杂。
梁易轻咳一声，时沛几人都看向他。
梁易朝时晏归看去，几人见状，都安静了。
时沛拧眉看着时晏归。
时晏归回过头，看向众人，语调平静，“吵完了？”
时晏青缩起头，不敢应声。
他是时晏归的哥哥，更年长，但在时晏归面前，他着实没有说话的份。
就连时沛也挤出笑容，拿出在官场上的笑容，道：“晏归啊，我……”
时晏归没有理会他，“吵够了就出去，苏言，来看。”
苏言走过去。
时沛还想阻止，却被夫人拦住，夫人压住他的手腕朝他摇头。时沛虽然不甘愿，但只能作罢。
时晏归虽然还未封爵，但这次凯旋，皇帝定会奖赏，时晏归封爵开府是早晚的事，没有时晏归，也没有时沛的今天。
其他人被清出去，只留下两名太医。
苏言走到姜云身边，看到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时晏归道：“祖
母走得太突然，我怀疑其中有问题。”
苏言下意识呛他，“府中只有亲朋好友，将军怀疑哪一个？”
两名太医的头越来越低。
在苏言身边的人总是低着头。
时晏归道：“你先看再说。”
苏言坐在榻边，扫了一眼姜云的面貌，便对时晏归说：“将军，我需要手套和面巾，太医最好也离开。”
两位太医对视，无法理解苏言的话。
苏言是仵作，又是女子，太医无法完全相信她。
太医道：“时将军，我二人既为老夫人诊治，就要对此事负责，这位姑娘不知是要做什么，为何要赶我二人走？将军，有一句话不得不说，姑娘是女子，您还是……”
不等时晏归开口，太医便听到漫不经心的女子声。
——姑娘可不就是女子，姑娘若是男子，还了得？
——女子女子，整日瞧不上女子，也不知是被哪个男子生出来的。
——唉，忍忍吧，生产力差没办法，将来科技发达了，把这帮男人全淘汰了。
——我怎么没学物理呢？如果学的是物理，早点儿把这这那那发明出来，还有他们什么事？
太医：“……”
听不懂。
时晏归道：“奉劝二位谨言慎行，不要招惹她。”
苏言抬头，“我很乖的。”
太医：“……”
时晏归按照苏言的话吩咐小厮准备。
太医被请了出去，时晏归没走。
苏言戴好面巾，“时将军最好也出去等，你放心，我第二次来时府，不会动手杀人，验尸时也不会做手脚。”
时晏归问：“验尸有风险？祖母患的病会传染？”
苏言说：“只是有些猜测。”
时晏归道：“既然有风险，我就得留下。”
“我的性命和你可没法比，你能带兵打仗，造福百姓，我不能，”苏言道，“当然，我也不会拿老百姓做诱饵就是。”
时晏归微怔。
苏言笑笑，“时将军和郡守在开战前便去过安平镇，该不会早就知道秦县令与胡人有勾结吧？”
时晏归拧眉。
苏言道：“劳烦将军去开窗通风，若不想出去，也戴上面巾。还有一事，时将军可同意剖验？”
时晏归道：“可以。”
“那外面那些人就交给将军处理了，我的箱子还在家里，劳烦派人去取。”
时晏归向外走去。
不多时，院内便传来时沛愤怒的声音，“要在母亲身上动刀子？晏归，你怕是疯了！她才多大？她的话能信吗？你竟然相信她？！”
苏言不知时晏归是如何应付的，时沛很快就没声音了。
他戴好面巾走进来。
苏言正掰开姜云的嘴，“正好，你来写验尸单，他们也能放心。还得把她转移到其他地方，府中有方便验尸的厢房吗？”
时晏归道：“你刚才说通风……”
“这里要继续通风，我们走后，你还要命人守住此处，任何人不得进入。”
时晏归点头。
姜云的尸身被转移到无人使用的院落。
下人被清退时，苏言匆匆一扫，看到雨娴和其他人一同离开。
苏言摇摇头，道：“你的好兄弟怕是不能对她负责。”
时晏归看向苏言。
“你不知道？”
时晏归道：“没留意。”
再不留意，这么大的事也……
时晏归这两日果然奇怪。
时晏归陪苏言一同验尸，他负责记录。
苏言还未剖尸，先说表征，“死亡时间在一个时辰前，口中出现溃疡，牙齿松动，有水肿的迹象，怀疑是中毒，需要剖验细查。”
听到“中毒”二字，时晏归掀起眼。
工具箱刚送来，苏言拿起解剖用的刀，手起刀落，姜云胸前出现一道平整的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