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寺庙的和尚议论,他似乎是那女子的儿子,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将他接回。
骤然换了母亲,云行没太大感觉,爹娘对他也不太好,他只是从一个不太被关心的地方,换到另一个不太被关心的地方。
他在寺庙过了几年更苦的日子,日日学武。
陈莲偶尔来看望他,但不经常来,她似乎不方便。
有一次,她将时晏归带到寺庙,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兄弟,他们竟真的长得一模一样。
兄弟和他不太亲近,两人性格都内向。
陈莲拉着他的手说:“你是哥哥,要对弟弟好些。”
陈莲想让他代替时晏归去边境。
但参军是时晏归的意愿,时府的境况太窘迫,他们母子二人不受老太太待见,他不想留在京城。
最后还是时晏归去了,时晏归走后,陈莲伤心欲绝,未再去见过云行。
又过一年,寺庙出了乱子,赵明德派人将僧人赶走,云行亦逃出,他没有去找僧人,开始流浪。
京城附近的流民很多,他在里面也不惹眼,他功夫好,没人敢欺负,甚至有许多年轻人追随他。
这段时间的云行最自由,他挺喜欢。
可没过多久,陈莲竟派人找到他。
她大怒,打了他一巴掌,说他抛头露面会将他们母子害死。
云行仔细琢磨过,她口中的“母子”指的应该是她和时晏归。
从此,云行戴上面具,再也没摘下来过。
十几岁时,具体年纪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时晏归已在边疆打出声名,某日,许久未见的陈莲再次找到他。
时晏归重伤,被安平镇一郎中搭救,赵明德派人去追杀,彼时时晏归的队伍刚被打散,无力抵抗赵明德。
出云楼已小有名气,时晏归不死,赵明德不会收手。
陈莲压着云行的肩膀,语重心长,“他是时家的希望,但他必须死。”
时晏归死了,追杀就不会继续。
只要死了,就有从头再来的机会。
只要死了……不必在意死的是谁,死了就好。
于是,云行被送到安平镇,代替时晏归。
仔细算算,这是他第三次被抛弃。
梁易替云行不平,“她说什么便是什么?说是母亲,实际上你们根本未曾见过几面,为何都要听她的?”
云行说起这些事,倒是没太多情绪,“不是一定要听,只是……好像无所谓。”
活着无所谓,死了也无所谓。
起码在他活着时,没感觉到活着有多好。
“我记得救时晏归的人是苏言,指的是这件事吗?”梁易拽了拽苏言,“你记得吗?”
苏言正惊愕。
她记得很清楚,刚救下时晏归时,时晏归和最后几日的他的确有些差别。
他们原本已经很要好,时晏归还和她提过长威军的事,但后来忽然不愿意搭理她。
不管她怎
么追问,他都一言不发,每日坐在院子里,看起来对什么都毫无兴趣。
她以为是他恢复得不好,心里难过,没想到已经换了个人。
难怪云行知道她的很多事。
苏言声音有些哑,“后来的火……”
“是赵明德派来的人,他忌惮时晏归,时晏归的手下被打散,亦和赵明德有关。看不到时晏归的尸体,他不会善罢甘休。”
苏言明白了。
她的爹娘和云行一样,都只是引诱赵明德的棋子。
只要时晏归能活下来,苏茂和盈盈能不能活着都无所谓。
这计划里也有云行的一份,但又好像没法怪他。
云行盯着苏言说:“无论你相不相信,我不知道赵明德会直接放火,也没想到会连累你爹娘,那日赵明德的人闯进来……是时霖救了我。”
苏言错愕,“你连他是谁都知道。”
时晏归知道真相,云行也知道,被瞒着的只有他们一家子而已。
云行微怔,撑着床榻想坐起来,“我并不认识他,只是与时晏归交换,他将你们的身份告诉我,我……”
苏言声音有些麻木,“这些事情,我不想知道,之后呢,为什么会在出云楼。”
云行未死,自然不能替代时晏归,但他的确替时晏归挡去不少祸事。
此后赵明德追杀的人都是他,一路到京城。
到京城以后,陈莲没再联系过他,他后来得知,时晏归已经回到军中,继续带兵打仗。
作为弃子,他不再有任何价值。
云行依旧没有目标,也不知该做什么,直到赵明德找到他。
“从一开始,赵明德就知道我的身份,他最开始把我养在身边,后来慢慢地放我出去做差事,直到他完全信任我。”
苏言问:“你对陈莲心灰意冷,所以决定为赵明德做事?”
站到赵明德那边固然可恨,但云行的选择似乎也无可厚非。
在被母亲抛弃时,是赵明德将他收留。
云行却摇头,“她让我安心待在赵明德身边。”
凡是云行接到的差事,都会先知会陈莲,陈莲允许,他便去做。
陈莲不允许,他想办法不做。
那些人大多是时晏归的挡路人,绝大部分人与赵明德无关,偶尔也会出意外,但赵明德始终没怀疑过他。
梁易手端着茶杯,良久没有放下,他无法理解云行的选择,“你为何还要听她的话?”
她多次抛弃他,为了时晏归,宁愿要他去死,换作梁易,他会恨毒了她。
云行却淡淡道:“那我该听谁的?活着死了都一样,给赵明德做事,给她做事,也都一样。”
苏言想到她刚与云行认识时,他的一言一行都透着古怪。
“你去安平镇,是不是……不打算活了。”
云行没有否认。
他虽然不知该做些什么,但也会疲惫。
陈莲只会在需要他做事时见他,他们之间谈不上有母子情。
至于时晏归,云行见他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他们是兄弟,但从未亲近过。
后来时晏归看到他,也只是用上位者的目光审视他,云行对这目光很熟悉,每一个人都喜欢用这样的目光看他。
活着实在无趣。
出云楼的人几乎都是孤儿,云舟也不例外。
他没有见过爹娘,只是因为天赋较高,被带去练武,在一轮又一轮的厮杀后进入出云楼。
他们彼此都不熟悉,互相忌惮,不会说贴心话。
若不是要一同做差事,云舟可能都见不了云行几次。
云舟不知道有爹娘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明明有爹娘,却被无视、被利用的感觉一定不好。
一母同胞的兄弟,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将军,一个是人人唾弃的杀手,未来的阶下囚。
时府的荣光与他无关,但时府的黑暗面却要他来完成。
云舟心里不是滋味,“你娘也太狠了,生了双生子是好事,却要把你丢出去,真不是人。”
云行沉默片刻,道:“听说不是故意的。”
“听说?”
“我当时还小,没有记忆,自然是听说,”云行道,“她与宁海桃同日生产,还对宁海桃的孩子下手了。”
苏言想到时白薇和宁海桃的小楼。
宁海桃备受宠爱,陈莲无法容忍她,不仅对孩子下手,还试图囚禁她一辈子。
是时白薇与宁海桃交换,她才得以解脱。
“宁海桃没有坐以待毙,我是被她的人带走的。我先出生,时晏归后出生,郎中并未查出她怀有双生子,宁海桃的人将我带走,但没杀我,只是把我交给一个农妇。”
她们之间的恩怨,苏言在时府就听过,却没想过云行也被牵涉其中。
陈莲未能第一时间找到云行,为了掩盖她对宁海桃做的事,她选择息事宁人,只当自己只生一子。
梁易道:“可宁海桃早就是她的手下败将,她为何不将你接回去?”
云舟讽刺道:“接回去,就要被世人发现她曾做过的事,高高在上的夫人,怎么肯?”
梁易:“……”
她竟把脸面看得比自己的孩子更重要,实在无法理解。
云行道:“我是她人生的污点,她不想与我有瓜葛,可以理解。”
“呸,”梁易道,“她是你人生的劫难还差不多,时白薇就该把她一起砍了,时白薇怎么不替宁海桃复仇?!”
云行说的话太多,咳了几声。
苏言端着药走过去,“你先喝药,虽然都是皮肉伤,但还是得多休息。时晏归已回京,你替他死了这么多次,他该护你周全。”
梁易道:“云兄还没说今日之事呢,什么计划,云舟小贼为何把他认成时晏归?哦不,他俩长得一样,认错也正常。”
苏言见云行乏得很,便替他说道:“我猜测,赵明德的计划是用云行代替时晏归,可以牵制时晏归的长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