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素缃离去,姜献轻步上前,在她身旁的软椅上落座,将油纸包递给她。
“我方才去铺子寻阿姐,其它绣娘说,你被谢老夫人带走了。”
他语气担心:“谢家可有刁难阿姐?”
姜妧双手遮着脸上掐痕,根本腾不出手去接他递来的油纸包。
“没有,谢老夫人没有认出我来,不过是同我商议寿礼绣品的事。”
姜献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见她迟迟没有接过油纸包,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她下唇留着深深的齿痕,上唇肿得发艳。
刹那间,巷子拐角处遇见谢岑的画面在脑中炸开。
各种猜想翻涌。
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一寸一寸由内到外,狠狠侵袭全身。
他面上一贯的温润,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阴鸷。
白净的手捻起蜜饯,递至她唇边:“我回来时,遇见谢大人了。”
姜妧僵愣。
直到蜜饯触碰到唇,她才下意识张开了唇:“是吗?”
姜献顿了顿,目色沉沉。
声音轻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酸涩:“是,他来寻我,吩咐了些差事。”
姜妧暗暗松了口气,咬了口蜜饯。
他接着状似无意地开口:“过几日,端王要与西域公主成婚了。”
姜妧正咀嚼着蜜饯,听到这话,整个人怔住。
倏地抬眸,不可置信:“端王与西域公主?”
“嗯,谢大人命不久矣,无法娶西域公主。”说话间,他紧紧盯着她,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姜妧呼吸滞了几瞬,喃喃开口:“命不久矣?”
他不是说无碍吗?
他不是说只是伤口比较难愈合吗?
怎么会命不久矣?
姜献见她神色怔忡的样子,心口酸刺得疼。
他将手中油纸包搁在桌上,眼神黯淡苦涩。
“阿姐骗我。”
姜妧回过神,思绪慢慢聚拢,移眸看向他。
姜献用指尖摩挲着自己的下唇,似乎在暗暗提醒她什么。
姜妧惶地垂睫,避开他目光。
忘了下唇还有自己咬的伤。
姜献眼中的担忧浓得快要溢出来:“阿姐为何一直捂着下半脸?”
姜妧乌睫乱颤,不想让他担心,刚想开口唤他“阿献”,就被他打断。
“是谢老夫人刁难你了,然后他来救了你,对吗?”姜献目光灼灼,问得直白。
他刚去过绣铺,听绣娘说完情况,又赶去茶楼,可茶楼早已关门。
姜妧见实在瞒不住,只好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姜献的手指瞬间攥紧,关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凸。
声音干涩又苦涩——
“他救了阿姐,我很感激他,可这所有祸事都是他一手造成。”
“他明知无法给阿姐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明知你与他隔着世俗天堑,毫无可能。”
“明知你是他长嫂,世人无法容许。”
“明知家人会百般为难你。”
“却仍步步紧逼,毫无顾忌靠近。”
“他的靠近,除了给你带来伤害,还能有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却依旧一意孤行,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你,把你推向深渊。”
姜妧哑了哑,好像有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发不出一点声音。
姜献知道这些话像一把刀,在不断戳阿姐的心,可他不愿阿姐再受伤,依旧选择直白说出——
“他那样的人,从小养尊处优,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想要什么,只要一句话,自然有人双手奉上。”
“他于阿姐,到底是爱,还是仅仅出于一种占有欲?”
姜献清澈的眸藏着暗沉情绪。
“他从来不懂得何为珍惜、更不知疼爱阿姐。”
“他对阿姐,从未有过真正的爱。”
姜妧眼底泛起湿意。
眨眼间,泪水不受控制模糊了视线,眼前变得朦胧不清。
姜献心蓦地揪起,手指微抬,慢慢朝她的脸颊伸去。
触到她滚烫的泪珠时,又慌慌张张把手收回手,从怀中拿出方巾,轻柔为她擦去泪水。
“阿姐,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担心,才瞒着我,可你这般,只会让我更加难受。”姜献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的心疼。
姜妧喉间鼻腔酸涩得厉害。
那股难受劲儿直往上涌,几乎让她感觉要窒息了。
她明明放下了他。
可为什么还是会难过。
她不得不承认,曾经,她很爱他。
很爱很爱他。
可也只是曾经。
姜献眼尾泛红:“阿姐,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不要再瞒着我了,好不好?”
姜妧缓缓点头,动作滞重。
“我与他,今日已彻底结束,再无瓜葛,日后也不会再出现今日之事。”
“谢崇予了我放妻书,老夫人往后也不会再刁难。”
她稍作停顿,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
“我只需远离谢岑,不与他有任何牵连,谢府便不会找我麻烦。”
话落,藏在她指缝间若隐若现的青紫掐痕,毫无保留地撞进姜献眼里。
姜献心脏骤缩。
胸膛微微起伏。
双手握拳。
良久,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阿姐,既然如此,你可愿意随我一同前往岭南?”
第92章
“去岭南?”
姜妧神色怔怔。
姜献表情凝重:“阿姐说,往后不会再与他有任何关系,可他呢?”
他很害怕,害怕谢岑根本不会放过阿姐,会欺负阿姐,又会给阿姐带来伤害。
同为男人,他太明白男人的心思了。
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想据为己有。
四年前,谢岑拥有过阿姐,可是他没有珍惜。
凭什么现在又来招惹阿姐!
姜妧脑袋低垂,陷入了沉思。
当初她之所以愿意从西关回到上京,是因为谢岑言,乔雪娘身子不太好。
元日一别,乔雪娘先因姜曜急病了,后又因为自己“失踪”,一病不起。
如今自己平安回来,乔雪娘的心病也渐渐痊愈。
可还没等一家人团聚多久,阿献却突然被调任到岭南。
姜妧缓缓抬头:“岭南太远了,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我实在放心不下娘。”
其实她很不喜欢上京。
上京于她,并没有很好的回忆。
从被逼迫冲喜,与公鸡拜堂,后见到他,离开谢府,又被带到别院。
发生的每一件事。
都让她好难受。
好难受。
上京很繁华,亦很凉薄。
姜献明白她心中的担忧,可自己同样满心忧虑,苦笑着开口:“我被外放到岭南,大概率是不会被调回来了。”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琢磨被外放的原因。
他并未得罪任何人,平日里和同僚相处也十分融洽,阿姐又是首辅大人的嫂嫂,那些人恭维谢家,连带着也对他客客气气。
众人都认为他要升职时,却突然被外放。
思来想去,这事蹊跷不已。
细细回想,从阿姐回来没过几天,便收到了外放的消息。
除了谢岑,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这么做。
但他不知道,谢岑是何时发现自己喜欢阿姐的?
他对阿姐的喜欢,小心翼翼,连阿姐都不曾发觉。
“为什么笃定不会被调回来?”姜妧指尖紧了紧,担心又疑惑。
姜献顿了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到底没有告诉她。
他不想让阿姐担心,更不想让阿姐因为自己,再跟谢岑扯上关系。
姜献扯出一点略显牵强的笑容:“上头一纸调令,将我派去岭南做地方推官。
那地方偏远,历任推官都没干出什么成绩,不是被弹劾就是主动请辞,我若是这几年没有被调回来,这官途也就算到头了,哪还有机会被调回来。”
他被刻意外放,能不能再回上京,全凭那人一句话。
姜妧怔愣。
若阿献没有被调回来的机会,乔雪娘一定会去岭南寻他。
乔雪娘一人将子女三个拉扯大,晚年,只剩下子女这个念想。
姜献思考许久,语气认真:“阿姐,我们可以先行去岭南安顿好,然后把娘接来,我查了制度,即便运气好,被调回京,最少也要三五年,若被调回,咱们再一道回来便是。”
他话虽这么说,但心里清楚,那人恐怕不会调他回来。
姜妧听他如此安排,没有再犹豫。
—
次日,姜妧因下颌处的伤,继续戴上帷帽,照常前往绣铺。
踏入绣铺,她轻车熟路地开始整理店内陈设,擦拭柜台。
因天色尚早,此时并没有客人,其他的绣娘也还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