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客气,师傅可念着你了,连我都要醋了。”白文舟笑着打趣。
姜妧温婉笑着,见他正欲离去,忽地想起什么,侧了侧身,唤住他。
“白大哥,等等!”
谢岑隔着人群,遥遥望向她微侧的白皙面颊。
她耳鬓边的乌丝,随着微风,一下又一下地扫过她脸庞。
他的目光凝滞不动。
神思恍惚了好几瞬。
大脑一片空白。
她没有死。
没有死。
这一瞬间,他未多思及,满心都是她还活着。
清润的眸子刹那间染上了薄雾,却又清晰映出了她的轮廓。
姜妧从绣篮里拿出香囊,“白大哥,上次伊大师给了我许多驱蚊虫的香,我将这些香做成了香囊,方才在吴婶家忘了拿给你与伊大师。”
白文舟眉眼间漫开笑意,“那就谢过姜娘子了。”
谢岑远远盯着她,他听不见她与那个男人说了什么。
他静了许久。
喉间涩得很。
目光须臾不离地凝着她。
只见她眉眼弯弯,像月牙一样,伸手从绣篮里拿了两个香囊给那个男子。
他乌睫微垂。
目光恰好落在她微隆起的小腹。
第79章
隆起的孕肚,刺目的很,生生撞入他眼底。
她怀孕了。
别人的子嗣。
她怀了别人的子嗣。
谢岑瞳眸骤缩,眸底翻涌过一缕暗色,似是不敢信,视线久久停留在她微隆起的小腹处。
那肚子,似乎月份尚浅。
谢岑面色铁青。
搭在膝上的手,下意识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俄而,手指又缓缓松开,可不过转瞬,十指再度狠狠攥起,手背上隐隐显出青筋,如此反复。
他不敢信。
不敢信。
她怀孕了。
一口腥甜直冲喉头,谢岑唇齿间渗出的血丝,洇红了略显干涩的苍白唇瓣。
他缓缓放下僵硬攥住窗帷的手,狠狠闭眼。
再睁眼时,眼尾的殷红渗进墨黑眸底,像是春日里被揉碎的桃瓣。
本就冷白的脸庞,添了这几点红,显得凄绝,又美冷。
修长手指轻挑开马车帷帘。
谢岑沉沉盯着她背影,一步步朝着她走去。
她静立在摊贩前,挑选着五彩线。
“下官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西关知府领着一众衙役匆匆赶来,齐齐下跪。
谢岑漠然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众人。
再抬睫时,摊贩前已空无一人,只剩几束五彩线在微风中孤寂轻曳。
他眉心紧拢,迅速向四周看去。
“卑职一听闻大人前来,片刻都不敢耽搁,赶忙率人过来了。”知府身子伏得极低。
谢岑深不见底的眼底,隐隐升起暗火。
“让你率人去寻人,你寻我做什么!”
知府脸色惨白,支支吾吾。
五彩线在风中晃来晃去,搅得谢岑心烦意乱。
他大步向摊贩走去。
“方才立在摊前的女子,你可知她往哪个方向离去了?”谢岑随手掏出一锭银子递给摊主。
知府埋着脑袋,朝他离去的方向转了转,膝行几步,眼角余光瞥见谢大人好像没有让他起来的意思,也不敢擅动。
摊主赶忙伸出手指了指右边。
谢岑转身便要走,却发现身后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人,将他的去路挡得严严实实。
黑眸微沉。
“让你去找人!你还跪在这里做什么!”他声音冷硬得像冰碴。
他本无意告知旁人身份,可青琅等人失踪,不得不动用官府的力量。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知府磕头后慌张起身。
谢岑沉声:“把这半年内来此地所有人的录册呈上来。”
知府应声退下。
谢岑急步朝右方行去,她未走多久,应还没有走远。
—
姜妧挎着篮子,回到小院,一推门,闻到浓烈的血腥味。
“素湘!”
篮子“哐当”一声落在地上,里面的物件撒了一地。
她惶急向里跑去。
“你竟还敢追到西关!我非得打死你不可!”
素湘的怒骂声传了出来,紧接着,便是扫帚打在人身上的“噼里啪啦”声。
“姑奶奶!别打了!真要打死了!”
青琅跳脚躲着扫帚。
他离开公子后,中箭昏死过去,醒来后发现被素湘救回了家。
素湘扬起扫帚:“早知是你,我就应该让你被灰毛狼叼了去!”
姜妧气都还没喘匀,见到青琅,僵在原地。
在四周环了一圈,确定并无旁人后,高悬着的心才放下。
青琅抬眸间瞥见少夫人,瞬间愣住,一时忘了躲避,身上结结实实挨了素湘一扫帚。
“少......少夫人......”青琅眼眶倏地湿了。
他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急着就要往外走,公子若是知道少夫人没有死,一定会很开心。
姜妧快速给素湘使了一个眼神。
素湘秒懂,“嗖”地一下闪到青琅身前,双手叉腰。
“想走?你在我这儿治疗,又换了干净衣衫,统共三十两银子,拿来吧你!”
趁着这间隙,姜妧赶忙将门关好,插上插销。
青琅在身上摸索,发现空空如也,连忙道,“我回头向公子要了,一定给你。”
姜妧微顿。
青琅说着,抬脚便又要离开,却见少夫人挡住他的去路。
“你为何会来西关?”姜妧神色不安。
他刚才说向公子要了再给你,什么意思?
谢玉阑也在西关?
青琅想起这几个月公子的所作所为,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又忆起这一路波折,唇颤了颤,带着几分埋冤。
“少夫人为什么要离开公子?”
姜妧微张了张唇,却没有说话。
她与他根本不可能。
她是他往昔长嫂,礼教的束缚,她不可能再入谢府。
他故意还她放妻书,让她主动离开谢府,前脚离开,后脚便被他强带去别院。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只是在满足他自己的私欲。
良久,姜妧才缓缓开口:“有些事,从最初便是错的,我与他,早已回不到过去了。”
青琅摇头,正要说话。
忽地瞧见她微隆起的小腹,脸色白了又白。
他颤颤巍巍,喉间的埋冤,瞬间转变成震惊、恐惶、又无比心疼公子,开始痛诉——
“公子以为您惨死在山匪手中,每日都活在自责中!甚至还听信了老道士玄言,搞那些虚无缥缈的术法。”
他死死盯着姜妧的小腹,话语间满是愤怒:“可您呢?却在西关与别人欢好。”
姜妧乌睫微抖。
只听见他嗓音哑得厉害,几近哽咽:“公子为了您,已经快要把自己折磨死了!
整整四十九日,公子取了整整四十九的心头血,每日以血为引,就盼着能借那荒诞术法,与您在来世结下缘分。”
青琅喉咙发紧,情绪几乎崩溃,公子以为害死了她,每日都在自责。
张了张嘴,其它的那些事,让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术法玄之又玄,公子却偏偏信了。
公子信的不是术法。
而是在茫茫大海里即将溺死时,抓住了一块浮木。
老道士未说出玄言前,公子整日死寂沉沉,好像活着,又好像死了。
姜妧听到他搞什么术法,取了四十九日的心头血,眼前阵阵发黑。
在她印象里,他是不信这些的。
她晃了几晃,乌睫上不知何时挂上了泪珠。
紧接着,直直跪在青琅面前。
“求你。”
“求你不要告诉他我还活着。”
青琅呼吸滞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满是不敢相信地唤:“少夫人。”
她抬头,眸底氤氲起薄雾。
青琅凝着那层薄雾,思绪恍惚。
少夫人如同那夜,那夜在琼华院,银杏树下,种桔梗花一样。
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姜妧缓声开口,向他解释:“我与他身份有别,他是侯门贵胄,是首辅,是帝师,而我是平民百姓,是他昔日长嫂。”
青琅微恍。
只听见她又说:“我与他的事,一旦被人知晓,他会被朝堂弹劾,家族也会因他蒙羞,被旁人打压,我更会被千夫所指,被骂得狗血淋头。
我不愿做他见不得光的外室。
他不能自私地将我一辈子困在别院。
我也不能自私,不为他考虑,他肩负着家族,朝堂的重任。
他以前该娶的是高门贵女,如今该娶的是西域公主,从来不是我。”
十五岁的她,情窦初开,懵懂怀情,满心期盼他来娶她,成为他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