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抿了口酒:“不想。”
那边抽空分神的宿迟将他们的交流尽收眼底。
桌下放在腿上的骨节被他紧握得泛白。
“来来来,我们打打四人斗地主。”夏明说,“对了,你们吃过早餐了没?这里的三餐也还不错,下午如果无聊,还可以到葡萄园和酿酒区去逛逛。”
许诺回答完他的话,倾身和宿迟补充四人斗地主的规则。
谢亦听完,笑:“宿哥不会啊?待会儿可别输得太难看。”
夏明显然管不了这个随心所欲的儿子,无奈只能让二人别介意。
四人斗地主分为两家,大王和红桃三是一家,要等牌打出来才能分清队伍。
谢亦这家伙压根不管,往死里顶下家,运气不太好没什么好牌的宿迟被顶得没出几张牌就输了。
结果到头来两人是一个队伍。
谢亦仰头喝酒:“sorry啦宿哥,大王没出,我寻思我和姐姐是一家呢。”
宿迟总算搭理了他一次:“没醉就说胡话了,弟弟还是少喝点吧。”
不咸不淡地语调听不出敌意,但是他给人的沉重感和谢亦身上的带刺的少年气完全不同。
给谢亦的感觉就是这个人完全没将自己放在眼里,看跳梁小丑般,连不屑都不屑。
他心里不舒坦,继续压着宿迟打。
几局下来,夏明也看清了谢亦和宿迟不对付,再看看许诺,隐约也有些不满谢亦这举动,估计再不高兴些就要挂脸了。
夏明索性喊停,散了牌局说带两人去参观酒庄。
下楼时,他把谢亦喊到一边警告。
走在前面的许诺和宿迟并肩,她没提刚刚的事,只说:“待会儿逛完一圈,在午饭前,你主动找夏明把事情聊了,我们吃完午饭就回去。”
宿迟低低‘嗯’一声,牵起她的手,紧紧握在手中。
眉眼的冷淡挥之不散。
第76章
酒庄很大,夏明和宿迟走在前面,许诺走在宿迟身侧后一步,留出他们可以单独交流的空间。
谢亦就亦步亦趋跟着她的右手边,一口一个姐姐喊得甜极了。
经过庭院花圃时,他说:“姐姐,记得我们一起去过的伦敦酒庄吗?和城堡一样,比这里还大还漂亮,舟行那天喝多了抱着你哭,说你比他亲姐还好。”
虽然周舟行本身就没有亲姐,而且他家庭关系单薄,年纪还小的时候被送去国外和他爷爷一起住,十二三岁时经常找许诺带着他玩。
受欺负了,许诺会替他出气,受冷落了,许诺会温柔陪伴。
谢亦就是在一次许诺到学校替周舟行解决‘霸凌’这件事时,初次见她。
二十来岁的女孩,身姿单薄,穿着漂亮的衣裙,往一群十几岁的初中生面前一站。
明明很凉薄的眉眼却作出凶神恶煞的气势,显得比平时还可爱,用一口流利的英文说:“我只警告你们一次,周舟行如果再受到你们的歧视或欺负,你们的下场,会和这个人一样。”
她身后的黑衣保镖提着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男孩丢到地上,吓得现场鸦雀无声。
后来听周舟行说,许诺因为这事,被许重山罚了。
但谢亦仍旧觉得,她很帅。
后来经常跟着周舟行跑去找许诺,他连带着也受到一些许诺的‘温柔以待’。
情愫暗自生根发芽。
直到十八岁,他高调地用直升飞机向许诺告白。
得到她一句:“小屁孩,你道德绑架我呢?知不知道这是我最讨厌的表白方式?还有,你十三四岁时憋不住尿当街撒,我可以算是把你从小看到大了,突然跟我表白,是要雷死谁?”
许诺最讨厌这种广而告之的表白,她虽然曾经对宿迟也用过,其实心里一直觉得这样的方式是在道德绑架,被表白的那个人反而像被架在火上烤的烧鸡,横竖要被烤熟。
似乎不答应就是错的,该被指责众目睽睽之下不给对方留半点脸面。
所以在威胁宿迟时才会说“再不答应,信不信我当街来首吉他弹唱让你脸面全无”这样的话。
后来当众告白确实带有逼迫宿迟的意思,不过当下不是反思自己的时候。
她说完扭头就走,留周舟行一脸默哀地给他解释:“我就说不行吧,你当街尿尿时还那么小......我姐明显喜欢大的。”
谢亦:“???”
他该怎么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她没给机会看啊!!
想到这,谢亦再度不甘:“姐姐......”
许诺连比一个暂停的手势,如同训斥周舟行一般:“谢亦,适可而止。”
夏明就在旁边,她把声音压得很低。
如果不是为了生意,她不会在这里听他叽叽歪歪。
谢亦看了眼旁边两个男人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收敛神色:“好吧,姐姐,我不闹了,如果你反悔,随时可以找我。”
这小子的声音毫不避讳,夏明和宿迟都同时回了头,显然都清晰地听到他这句话。
宿迟绷紧下颚,冰刃般的目光将他凌迟。
夏明了然谢亦这话的意思,安抚般拍拍宿迟的背,继续刚刚的话题。
宿迟已经不想谈这个生意了。
他想打人。
可这是许诺朋友介绍的生意,就算不谈下来也不能闹得难看。
不然许诺会不好做......
许是克制到极点,脖颈连青筋都开始若隐若现。
谢亦冲着许诺咧嘴,贱兮兮地调侃:“姐姐,某些醋罐子快把人淹咯。”
许诺没再理他,暗自牵上宿迟的手。
刚触上就被他紧紧握住,再没放开。
谢亦不挑事后气氛愉快很多,吃饭时能算个相谈甚欢。
吃完之后,宿迟就和夏明进入正题了,到露台谈生意。
许诺和谢亦坐在隔得有些远的花圃中两个摇椅上,翘着二郎腿晒太阳。
“姐姐,你们吃完饭就要走了吗?”
“嗯。”
“能不能留下来陪陪我。”
“不能。”
谢亦唉声叹气,沉默片刻后,突然说:“其实今天我来,是想抓奸的,我爸在这酒庄有股份,藏了个情人,从没让别人知道。”
许诺看了他一眼。
他难得少见的落寞:“我一直都以为,他和我妈的感情不是作假,风风雨雨三十多年,一个人大半辈子的光阴......可养情人算什么呢......我就是想来确定一下,我心中的好父亲,是不是真的烂掉了......”
最后一句几近呢喃。
许诺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早就司空见惯,但毕竟是曾经当半个弟弟的人,她还是安慰了一句:“看开点,你父亲还是你的父亲,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辈子很快就过了。”
谢亦:“......姐你真会安慰人。”
“让你妈把财政大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再替她瞒着你爸这些令她失望的事,这就是你所能做的。”
许诺说得很中肯。
她甚至怀疑,谢亦的母亲其实早就知道。
枕边人到底是不是从一而终,她的感知力会比所有人都要敏锐。
不发作,要么就是不在意,要么就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姐姐,我不该大闹一场,把他的情人赶走吗?”
许诺沉默一瞬:“可以。”
“赶走一个,你能保证没有下一个吗?除了闹得鸡飞狗跳,没有任何意义。”
能相安无事到今天,夏明显然是个有责任心的人,不管是不是为了名声,他能做到对家庭应尽的责任就算得上不错了。
谢亦深感无力,用执拗地语气控诉:“我觉得好恶心,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人不能从一而终。”
许诺仰头,阖眸。
也觉得乏累。
“从一而终当然有,但人本就复杂多变,谢亦,不要对一些事情太过执念。”
良久,谢亦轻声说:“谢谢姐姐,其实我一直都记得你对舟行说过的。”
——“活在当下。”
又是长久的安静后,某个清澈的声音再次冷不丁响起:“姐姐,我真的长大了。”
“而且没有用过。”
“你要不要证实一下?”
从语气中能听出,这是来自谢亦的另一个执念。
许诺:“.......”
刚走到花圃旁的宿迟:“.......”
第77章
宿迟在原地站了三秒,没有听到许诺的回复,才大步走到她身边。
手朝摇椅上的女人伸出,指尖两枚戒指在阳光下微微散着冷光。
与此同时,眼皮轻掀,与面上波澜不惊相反的,深黑色的瞳仁中凝结了两片冰花,笼罩在一团幽寂怒火中,没有融化的迹象。
“夏先生为人儒雅周正,儿子不应该有个道德败坏的作风,小亦,卑劣的第三者如同阴沟里的臭虫,你年纪还小,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做个正人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