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包里掏出一封信，急匆匆塞进陆骁手里：“同学，我待会还要赶中午的动车回学校，时间准备来不及了，既然你和一橙认识，就请帮我代劳一下啦！感谢感谢！”朱佳缘交代完就风风火火
地离开了，步伐特别轻松，因为她终于完成了一份拖欠三年的任务。
陆骁错愕地攥着那封信，更头疼了些。
……朱佳缘以为他就能联系到季一橙吗？
他跟这封信一起回了房间，准备联系一下卢晨安，看看能否代为转交。电话拨出去，陆骁一边忍受着卢晨安猎奇的来电铃声，一边将信封正反翻转，本想随意看看，没想到信封封口竟然脆弱到直接崩开了，露出底下被遮挡的一片三角形区域。
这上面有行洒金的小字：
陆骁同学亲启。
第51章 灵魂被春潮冲碎。
季一橙是见过苏医生几面的，当时季伟拒绝配合医院治疗，给苏医生工作造成了麻烦，季一橙现在仍感到很抱歉，只能像个陌生患者一样安静地听苏医生复述病情。
苏医生大约五十岁，眉目慈祥，谈吐得体，季一橙觉得自己幻想中的父亲大概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她默默多看了苏恒好几眼。
季一橙不知道苏医生也早把她认出来了。
苏恒记得季一橙当然是因为她父亲，季伟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他从医那么多年，头一次见到死前还能把病房闹得鸡飞狗跳的病人，当时这个小女孩就安静地站在病房门口，单薄得让人心疼。
等季一橙依次做完脑CT、MRI和MRS，医院已经到了中午下班的时间，只能等下午两点半再继续就诊。
季一橙昏昏沉沉，在诊室门口随便找了个椅子闭目养神。铁椅子冰得刺骨，可她实在是太困了，昨晚一夜没合眼，现在挨着什么都能睡过去。
下班时间，苏恒特地去了趟影像科。
拿到季一橙的脑CT片，苏恒眉头就松不开了，这个小女孩也就和他女儿一样大的年纪，怎么就得了和她爸爸一样的病呢？
他正在办公室内看着季一橙的片子，门把手忽然被人扭开，饭菜香随之灌进来：“爸！”
苏安琪提着一个布袋子走进来，笑盈盈的，见苏恒手里还拿着片子，看都没看她这女儿一眼，没忍住嗔了句：“老爸，都下班多久了，先吃饭吧，妈妈做了你爱吃的韭菜炒蛋呢。”
苏恒脸上表情松了松，把那两张影像片缓缓放在了一边。看着女儿兴高采烈把饭菜一碟碟摆出来，想问些什么，也许又觉得不妥，最后只是闷头用饭。
苏安琪已经在家吃过了，今天来一趟就是特地给父亲送饭的，看老爸吃上饭，苏安琪无所事事，在办公室里踱了会儿，随手翻看一下桌边的资料。
也就正好拿到了刚才苏恒放在手边的那两张CT片。
“左侧颞叶胶质母细胞瘤二期，中线移位超过8毫米，脑室受压变形，好清晰啊，”苏安琪捧着片子坐在桌沿，兴致颇高地举着片子，“爸，我们刚学到这个！我导儿也在带着我们做这个！”
中年男人咀嚼的动作停了下。
苏安琪见父亲脸上神色不好，顿时知道自己错了，她的兴奋怎么建立在病人的苦痛上呢？苏安琪赶紧将激动压下去，闭上嘴继续看片子。
大三下学期，她已经跟着导师在做科研了，就算苏安琪在脑医学上还是个半吊子水平，但也不难看出这几乎是被判了死刑的影像。
苏安琪叹了口气，有点唏嘘，不知道又是哪条鲜活的生命遇到了一劫。导师曾经说，作为医生，不应该和病人共情，这对于自己没什么益处，做好本职工作就是对病人最好的关怀。
她正打算把片子收回袋子里，看见了CT袋上的名字。
苏安琪愣住了，手一抖，片子掉在桌上，哗啦一声。
她捧着袋子，大脑一片空白，不可置信，又迅速把里面的CT片抽出来看了又看。苏安琪不相信，真的不相信，怎么可能？明明昨天同学聚会时一橙还好好的，她还打算如果毕业之后能和卢晨安那臭小子修成正果，要请季一橙来当伴娘的，她很少遇到在文字上有共鸣的好朋友。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苏安琪几乎要哭了：“爸，这是我同学！你知道她在哪里吗？她下午还会来吗？”没等苏恒回答，她已经兀自打开门冲了出去。
一楼急诊室前面有五排椅子，很多等着下午就诊的病人都坐在那里，有些大爷大妈把脚放在前排椅背上，打眼望过去一排脚丫。
苏安琪从急诊室找到西药房，哪里都没有季一橙的身影，她灰心丧气地回到脑外科，没想到从电梯间出来，瞥见一棵茂盛的龟背竹后面，季一橙歪着头在角落里睡着了。
女孩脸色很差，形容枯槁，苏安琪也是今天才恍然发现原来季一橙上大学这三年竟然瘦了这么多，她身边的同学，上了大学之后吃好喝好，包括苏安琪自己，基本都是圆润了一圈的，季一橙反而瘦了，这几年她过得肯定很辛苦。
想到这里，苏安琪有点控制不住情绪。看见季一橙怀里的帆布包很快就要从膝盖上滑下去，苏安琪快步上前，把她的包包往上一托。
就这一托，季一橙两眼颤巍巍睁开条缝，一见到是苏安琪，惊喜地笑了：“安琪？怎么在这见到你？”
苏安琪开门见山：“橙子，你是来看什么病？”
季一橙被问得一滞，拽着斜挎包的背带，低下头思忖着什么。
“橙子，你别骗我，其实我什么都知道了，苏医生苏恒是我爸爸，我刚才给他送午饭，看到了你的CT片。”苏安琪说到这终于没忍住哭出声来，季一橙眼眶很快红了一轮。
“橙子，你别害怕，待会我陪你去办住院，咱们积极治疗，我爸爸他很厉害的，他是丹省最厉害的脑外科医生，你要相信我爸爸，你一定能痊愈的好吗？”苏安琪紧紧握着季一橙的手，然而想起那几张片子的情况，她好像都说服不了自己，却还叫季一橙相信她爸爸。
苏安琪说不下去了，把脸对着那棵龟背竹，愤愤抹了把脸。
季一橙心里也酸，酸得快要把全身的骨头都给腐蚀掉了，她真是个罪人，让梁桥生一个人得知她的病情就已经够愧对人家的了，现在叫安琪也知道了，要是自己真的出了什么事，肯定对她要造成伤害的，朋友离世的滋味肯定很不好受。她又造下一桩罪孽。
过去一会，苏安琪平静了一些，她把哭腔压下去，用平静的语气问：“还有别人知道你的病情吗？”
“有一位，是我在琴州打工的老板。”
“我们这边的其他人呢？蓝馨同学不是和你玩得很好吗？没有告诉她吗？”
“没有。”季一橙想到蓝馨，心脏像是被射了一箭。她最放不下的就是蓝馨，这几年故意不怎么联系蓝馨了，就是因为这件事。
蓝馨和她一样，从小没有爸爸妈妈疼，刚学会走路就被送到姑父姑母家里寄养。然而姑父姑母还有两个儿子要念书吃饭，因此蓝馨的生活费特别紧张，上了大学之后，蓝馨也在外面打工供自己上学。
她在海底捞做服务员，没有加班费，节假日忙起来要同时看一个包厢和五张台，忙得颠三倒四，偏偏蓝馨又是个重情重义的女孩，要是知道季一橙遇到了困难，季一橙毫不怀疑蓝馨可以为她两肋插刀。
想到蓝馨为了自己，可能会到处借钱，贷款，或者出去再找几份兼职，把自己彻底透支掉，只为把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甚至学费都砸在自己这个黑洞上。蓝馨的生活才刚刚稳定下来，季一橙怎么能让好朋友为自己辛苦成这样？
“跟卢晨安也没说吗？”苏安琪自言自语，“不对，这小子估计也不知道，不然肯定憋不住跟我说了。那陆骁呢？我听我们班同学说昨晚是陆骁送你回酒店的 。哎？今天不是他送你来医院的吗？”
这名字带着电似的，季一橙指尖瞬间麻了。
“他不知道我的病。”她如实说道，心里很难受。
她只是个普通人，不是圣人，生了病怎么可能没想过让喜欢的人知道？小时候看电视剧，季一橙想不明白，为什么男女主一方生了重病就要故意去伤害另一方，宁愿让另一方受伤离开也不选择说清楚，好像没长嘴一样。生个病有什么不能说的？就算真是绝症，真正爱你的人难道不会理解你吗？
现在季一橙明白了，有些事情就是没办法说开的，说出口了才是更大的伤害。死亡只不过短短一瞬间，可是活着的人要承受这份绵延的痛苦，此恨绵绵无绝期。
想到这里，季一橙空洞的眼眶被浸润，手背一擦，凉凉地晕了满脸。
医院外下起雨夹雪，昭示着2025的冬天不会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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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前。
那头电话刚接通，在卢晨安开口喊“喂”这一刻，陆骁挂断了电话。
信封上写着陆骁同学亲启，但打开来看，称呼却是西瓜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