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男子是吸毒者，吸过毒的人精神是亢奋的，可能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追逐季一橙，然而她一身白衣裙，突然出现在他们享受极致刺激的时刻，季一橙的像是一个无意闯入领地的手无缚鸡之力的猎物，天生有让人想捉捕、撕裂的强烈欲望。
三个青年丢了手里的东西，身体像催动到最高功率的机器人那样，不管不顾，鬼魅似的冲上来。
季一橙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极度惊慌下，喉头都泛出一股腥甜，她全力奔跑，即便腿软得快要碎成糜粉了也还在跑。
楼道里只有追逐声和喘气声，异常响亮。天花板上有几盏灯坏了，一明一灭，季一橙胆子快要吓破来，眼前亮起光斑，像浮动的球状闪电，一块块，一团团，心脏连着脑神经，同一个频率地狂跳。
才爬上去一层楼，她已经快虚脱了，偏头疼挑在这个时候降临。太阳穴突突突的，像是按着死神的镰刀往她脖子上砍。
后面脚步声愈发近了，带起一阵阴风，好像就挨着人背脊摸上来一样；季一橙即将尖叫出声时刻，不知道哪里窜出一道黑色的疾电，是另一个人闪出来了，随即砰的好几声，那几个男子都挨了起码一脚，嗳唷嗳唷地，像几条猪猡一样从楼梯上滚下去，滚回那一堆针管里头。
没来得及反应，那人拽着季一橙往上走。
这位好心人拉着她的动作竟然很有手法，没有让她疼，像架着病人一样，把季一橙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稳当当地往上爬。
季一橙不知道这人是谁，潜意识里却又好像知道，但她看不清，眼前光斑太多，把视线都糊住了。她想不了任何事，整个人已经魂魄出窍，真像一具软趴趴的死尸一样让这位好心人架着。
没走两步，视野里很快明亮起来了，大概是到了哪一层还在营业的商铺。季一橙感觉自己被安置在椅子上，有人在耳边说话：“先生，是要排号吃饭吗？现在里面有位置的，不用等。”
陆骁说：“不是，这位女士身体不太舒服，我们想借外面的椅子休息一会，可以吗？”
“啊，当然可以！需要热水吗？”
“麻烦您帮忙拿一杯。”
很快，季一橙手里多了杯热水，她拿不住，陆骁又接过去了。那么高一个男人，也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而是纡尊蹲在她身边，方便季一橙不用抬头，就可以看到他的脸。
“喝点水好吗？”大概是因为刚才用劲踢了三个人，陆骁声音微微喘着，而音量却尽可能地放低，他明白这个时候稍微大点的声音都会刺激到人。
季一橙两眼空洞，抱着自己的棉麻包，连摇头都耗去了很多力气，因为她的左脑正在被撕裂：“我头疼。”
“身上有没有带药？”陆骁试探着去碰她的包，季一橙顺从地放开手，让他拿去了。
季一橙的包沉甸甸的，陆骁打开，一股浅淡的脂粉味从包里逸散出来。女孩的包里怎么能放这么多东西？充电线，化妆品，雨伞，还有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圆滚滚的西瓜钥匙扣。
陆骁滞了两秒，指腹辗了碾那颗西瓜，又松开，在深处找出一板橘色胶囊。他没忘记这种非甾体止疼药很伤胃，要搭配护胃药送服，又找出一板雷贝拉唑钠肠溶片，各剥开一颗，连着水一起送到季一橙手心。
季一橙皱着眉接过来吞下。
止痛药生效没那么快，何况还是缓释胶囊，季一橙还是疼，这个饭店的灯光晃她眼睛，发病的偏头痛患者最受不了强光刺激，她闭着眼抓住陆骁的衣角，虚弱地请求：“我们能不能先离开这？”
“好。”陆骁把她的包背到自己肩上，又架起她去坐电梯。这一次，她的手臂刚绕在陆骁肩颈上，季一橙就有那么一点点苏醒了，他身上的气味好像都带着安抚剂分子，天然有让人静下来的力量。
男子的身体是宽阔的，沉稳的，季一橙像菟丝花一样伏在他身上，然后被带到地下停车场，再回神，已经在人家的车里。
和季一橙想的不一样，陆骁的车里没有什么小说男主轿车里的冷檀雪松味，他没有放任何香薰，但也没有令她不适的皮革气，陆骁车里的味道就是他本人身上的味道，干净而微甜。
季一橙胸口一起一伏地，暗自嗅闻着这种味道，感觉每一寸细胞都被这个气息包裹着。
是在做梦吗？他救了她，一个人把三个人都踹得滚了个个儿，陆骁还会打架，他刚才怎么打的？没看清，可那三个瘦猴似的男的，在他面前居然没有一点还手之力，这种场景真跟小说里写的一样了。现在她还坐人家车里了，明明半个小时前，陆骁和自己还连招呼都没打过呢。
然而偏头痛一浪一浪卷过来，季一橙脑海里绮丽的心思又被这股蛮力冲散了，摁着太阳穴靠在车座上。疼痛带来很多负能量，季一橙控制不住地心想，刚才要不是为了躲陆骁，她根本不会去走楼梯，刚才那几个吸毒的青年真的把她吓坏了，季一橙想着想着就后怕起来，眼眶发酸，想落泪。
陆骁说：“咱们去医院好吗？”
多么柔和，像哄着她一样，季一橙从来没有被人哄过，更委屈了，她的心一阵热一阵酸的，莫名想耍小性子：“医院的光源照得我更疼，我不想去。”
她听到他微微吸了一段气，好像在斟酌什么。
“那先回住处休息，等舒服一些了再去医院看。这样好不好？”
这样好。季一橙点点头，陆骁便发动车子，引擎呼呼响起来，这声音好像一下把黑乎乎的地下室填满了，让人安心。他操控着方向盘把车倒出去，季一橙无法控制地看向他的手，好长的手指，他的身子和手指都一样修长，皮肉紧实，五指裹着皮革质感的方向盘，好像方向盘是他手里的玩物似的。
陆骁目视前方：“家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季一橙猛地收回目光：“我……”她想说她早就没有家了，可话到嘴边又换成，“我这次回来，下榻在金海豚酒店。”
男人寂了一秒，应：“好的。”
车里开着暖气，季一橙歪着脑袋枕在靠背上，看着窗外。她其实不想看右边，她想看左边，想看看陆骁开车的样子。
想着想着，季一橙就悄悄把头转回正
面了，用余光小心翼翼描摹着旁边人。
他开车的样子真让人陌生，眉头微微蹙着，有时候左手会搭在窗边，只留右手把控着方向盘，这让季一橙很吃惊，她没怎么坐过轿车，以为开汽车是一件很紧张的事，必须两只手牢牢抓着方向盘才行，季一橙就是那种连骑个自行车都要紧紧抓着车把的谨慎的女孩。
季一橙看着他的侧脸，心想，陆骁真的长成一个大人了，一个成熟的男人了。
明明小学那时候还一脸傲娇，不情不愿地勾着自己的小手指呢。
季一橙看他看得正发呆，陆骁忽然说话了：“是有什么要和我说吗？”
就知道刚才看他太久被发现了，季一橙有种被抓个正着的感觉，只觉得头又痛起来：“没有。你好好开车。”
前方是红灯，车子停了，陆骁不用一直盯着路况，索性暂时松开方向盘。
季一橙害怕这种空挡，感觉脸更烫，更加手足无措。
只听得他又说：“头痛好些了吗？”如沐春风的语气，在狭小的车内空间听起来很动人。
“还有一点，不过没有刚才那么疼了，可能是因为太紧张了导致的。”
陆骁忽然说：“你知道什么叫做‘青纱帐’吗？不是文学含义的那种。”
季一橙顿了顿，知道他在说什么，头埋进围巾里：“我知道，我在网上看到过，大概就是像玉米地，甘蔗林那样具有隐蔽遮挡性质的地方，在城市里就是更衣间，老公园那种地方……高楼的楼梯间也是。”季一橙说完快要难堪到地里去了，觉得自己今晚的所作所为很蠢。
她是个聪明的女孩，陆骁没有再多点，只是说：“下次不能做这种傻事，特别是晚上，一定要跟着人群一块走。”
“嗯。”季一橙闷闷应了声，“我平时也不走楼梯间。”
陆骁本来有意避开这个话头，想着她知道下次怎么做就可以了，没想到季一橙又挑起来。绿灯亮了，他轻踩油门，顺着她的话自然问下去：“那今天怎么想起来走呢？”
季一橙心里羞燥得不行了，她心里说不出地堵着，陆骁其实什么都知道，还要问，好像见到她灰溜溜地躲开他很愉悦似的。
想到这么多年，他一声不吭就转学了，出国这么多年在做什么，没人知道，回国之后也没有一点动静，没有单独来找她说说话，说说他当年为什么离开，这些年都在做什么，只会在众人面前提那些似是而非的事，季一橙就觉得很生气，哪有这样的？
“想走就走了。”她赌气地回答。季一橙说这话是有用意的，讽刺陆骁当年也是想走就走了，也没给她打过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