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这样。”陆骁侧了她一眼，季一橙整个头好像都要扭到另一面去，只留下一只瓷白的耳朵，隐没在乌黑的发丝里，饱满可爱。
他无声笑笑，一边看着前方开车，一边说：“我们说说话好吗？”
“我头疼，不想说话。”明明刚才已经说了很多句话了。
“那我和你说话。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季一橙还在赌气，本来也想说没有，可是，可是这是违心的。她烦闷地揉了揉头发：“影响你开车怎么办？”
“还不至于影响开车。”陆骁笑道。
“你开车一点也不专心，我不问了，我可不要出事。”
“我哪里有不专心呢？”
季一橙瞥他一眼右手：“你只用一只手开车。”
“噢，原来如此，那我不这样。”陆骁另一边搭着车窗的左手也搭在方向盘上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动作看上去笨呼呼的，为什么一只手开车就很散漫，很帅气，两只手开车会显得很笨呢？季一橙咯咯笑了两声，发现这笑声太突兀，又马上憋回去了。
“这样够认真了吗？”陆骁虚心请教。
季一橙故意说：“还不够！”
陆骁沉思两秒，挺直腰板，严肃得简直像开坦克一样了。季一橙哈哈笑道：“你跟小男孩呢。”
“我已经不能再认真了。”他说。
季一橙笑了有一会儿，实在受不了陆骁这个姿势开车，好像戳中她笑穴了，看一眼要笑好几分钟，最后忍不住叫陆骁别这样了，季一橙才逐渐停下来。
“我确实有很多问题想问你，可是，问问题得基于身份。有问校友的问题，有问朋友的问题，还有问仇人的问题……”季一橙咽了口唾沫，心跳加速，借机把酝酿了很久的情绪挑破一个洞：“问之前我得搞清楚，我是你的什么呢？”
第48章 一间房。
陆骁没直接回答，倒是对另一个点很感兴趣：“为什么还有仇人的选项？”
季一橙低头摩挲着围巾上的流苏，心说，因为我真有那么一段时间很恨你。可有些恨的生发，是滋生在爱的土壤上的，两者的浓度成正比例关系。
“你不守规则，现在是我在问问题，你不能反问我。”她发现自己在这种只有他和她的小空间里就开始变得无礼起来了。
“好的，确实是这样，让我想想，”陆骁思索了一会，“你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我也很想接纳你全部的问题，所以我不敢轻易回答你是我的什么人，在我心里占据哪个位置。我担心这是个单选题，选了其中一个之后，你就不会再问我其他选项才能延伸出的问题了。有没有万金油一样的选项呢？比如，我现在的回答是，你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这样可以让你问出所有想要问我的问题吗？”
他说了有史以来最长的一段话，季一橙快要流眼泪了。
她是一个拧巴的人，从没有被这么对待过。季一橙喜欢去探查别人言外之意，相同地，她也喜欢在自己的话语里埋下很多言外之意，然而大多数人都品不出，或者说懒得品，反倒觉得季一橙说话听不懂。
陆骁怎么会懂她的全部隐喻呢？她就是想把全部问题都问一遍，她对他太好奇了，但是自尊心又不允许她做一个低姿态的追随者，所以才用这种曲折怪异的话术去试探。
然而所有带刺的试探都被陆骁全盘接纳了。他像高空上的云团，包容着季一橙这只不讲理的雀子在里头随意冲撞，然而云朵是慷慨的，柔软的，冲散了也能再凝聚回来，云朵不会生气，云朵没有脾气。
远远地，季一橙忽然瞧见不远处高楼上那只金海豚，心从高处坠落，她忽然什么也没说了，好像有意结束这场谈话。
陆骁很体谅她的心情，没有追问，轿车停在金海豚酒店门前的停车场。
他下车给季一橙拉开门，冷空气涌进车里，季一橙被吹得又清醒几分：“谢谢你，我自己上去就行了。”
陆骁说：“我也上去。”
季一橙惊讶：“不用送我上去的，今天已经很感谢你了。”
“我今晚也在这里住。”陆骁解释，把车门关上，“而且我们有话没说完，不是吗？”
他原来也这么在意这个吗？季一橙脸上没有波澜，心里快要压不住澎湃的欣喜，为什么陆骁好像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似的呢？
季一橙跟着陆骁刚走进大厅，就看见自己粉色的小行李箱在大堂角落，是退房时收拾出来的。其实她只打算在金海豚住一天，今天原本不打算续住的，所以提前将行李收拾出来了，在大堂暂放。
前台小哥认出季一橙，将她的小行李箱骨碌碌拖过来了：“您好，是来取行李还是来续住呢？”
季一橙有点不好意思，抢在陆骁前面快速说：“续住吧 ，请问现在还有房间吗？我们要两间大床房。”
前台小哥哗啦啦敲键盘查询：“抱歉，这个时间段，大床房，标间，双床房，都已经没有了。”
季一橙懵住，抬头看了看时钟，都已经十二点了。
陆骁温声说：“我们确实来得有些晚了。请问还有什么房型？”
“只剩一间总套了。”前台小哥说。
一间？季一橙登时想走：“你住着，我换一家就好了。”
陆骁拿出手机查了查，这个时间正赶上年末，人流量大，何况是晚上，这会儿附近的酒店已经全满了。他温声说：“附近酒店也已经没有房间了，你身体还不舒服，今晚就对付一下吧。”说着，陆骁把一张黑色的卡递给前台小哥，“就这间总套好了。”
可是，可是，季一橙浑身都燥热了，跟发烧似的。她和陆骁住一间房吗？这样合适吗？她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正念和欲念揉成一团了，说不出是期待还是抵触。
陆骁用只有季一橙能听清的音量劝道：“已经不早了，你住下吧，我换另一家酒店就好。”
季一橙忙说：“可是都这么晚了，你也说附近的酒店都没有房间了，你住哪里呀？”
“我在车上可以休息。”陆骁道。其实睡觉的地方对他来说不太重要，他都在车上睡过不知道多少夜了，把靠座放平就是张床，没什么不好，车里还能开暖气。
“那怎么行呢？”季一橙急了。前台小哥好像看出这两人不是情侣关系，抓住时机解释道：“小姐，总统套房有很多个房间，里面也有独卫，两个人住起来就像住隔壁房一样，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陆骁接过房卡，提上她粉色的小行李箱，说：“我送你上去。”
季一橙不好在前台小哥面前扭捏，太小气了，只好跟着陆骁上去。
电梯里，两人一前一后站着，季一橙在后。她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想留陆骁，一个不想，想的那个打起架来很凶：“人家救了你一命，还给你送到酒店来，请了你住一晚，你忍心大半夜的把人丢外面吗？”
那个不想的小人弱弱地：“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于是季一橙开口了：“要不……”
电梯门开了，在顶层38楼。陆骁没听清，提着行李箱出去，提醒她跟上。
季一橙脑袋都快冒蒸汽了，跟着陆骁一路走，走到他们订的房间，陆骁“滴”一声刷开房门，把小行李箱抬进去，人却停在外面给季一橙把着门：“进去吧。晚上记得挂好防盗链，有什么事打前台电话，这里有24小时服务的管家，要是饿了可以点餐，总套的餐食是免费的，什么时候都可以点……”
他交代了不短的一串嘱咐，在句号落下之前，季一橙终于忍不住了：“你、你也留下来吧。”
陆骁撑着门的手没松，缓缓眨了眨眼睛，眸中闪过讶异。
“你花钱开的房，我没有赶你出去的道理，而且，你没洗澡呢，睡车上也没地方刷牙呀，要上厕所也不方便，总之没有这样的……”
季一橙低下头，由于太紧张，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走道里暖黄的灯光映得她脸蛋红彤彤的，苹果一样：“而且，我们话还没说完呢。”
……
季一橙在小说上见过总统套房一词，书里描述得尽善尽美，然而还是得亲眼见到才知道是怎么个事。这简直跟个家一样呀！什么都有，视野那么开阔，帘子半掩着落地窗，能看到完整的江景，真是震撼。要不是装修得太华丽，她都以为误闯进哪个富豪的私宅里去了。
然而季一橙不敢像个没见识的泥腿子一样乱闯乱逛，进去之后反倒束手束脚，几乎跟着陆骁脚后跟走。
陆骁也感受到后面有个小尾巴追着不放，把她的行李箱拖到最大的那一个卧房前面：“睡这间房可以吗？”
季一橙紧张得答非所问：“你睡哪间房？”
陆骁看了看旁边：“我都可以的。”
季一橙说：“这房子太大了，我害怕，我第一次住这种房间。你睡我隔壁行吗？”
“好的。”陆骁答应得很自然，好像很乐意让她来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