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间，陆骁早已经从卡座上站起来了，和李蕤平视。
女生站着和他表白，他也不会坐着答应或拒绝，他永远不会在待人的礼节上有任何怠慢的地方。
陆骁脸上没有太多为难的神色，目光依然那样温和，像是平静无波的湖：“李蕤同学，首先感谢你的喜欢，我把它理解为是对我的一种认可，谢谢。其实我没有你想象的这么好，我只是个普通人，有很多缺点，也许因为你和我关系比较生疏，所以没有察觉。你是个很好的女孩，请你相信这并不是在发什么好人卡，我记得你的文章写得很不错，做同桌时你在语文上帮了我很多，再次感谢。但是，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因此不能接受你的感情了，我很抱歉。”
李蕤就站在那里，听着他讲完这长长的一段话，眼眶里滚动着泪水，但她是笑着的，真心笑着，看得季一橙一颗心像泡在苦柠茶里，时而酸，时而甜的。
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感受，既为他拒绝别人而侥幸，又为李蕤被拒绝而难过，可是，见李蕤好像也并不难过，季一橙又替人家开心……还有，他说有喜欢的人了，季一橙不傻，能猜到有那么百分之八九十的可能，这个喜欢的人指的就是自己，又感觉铺天盖地的喜悦。
一个人原来可以同时生发这么多种情绪，当面看着其他女孩子对喜欢的人告白，大概是季一橙这辈子经历的，最奇妙的事了。
李蕤用手背抹了抹眼，整理好心情，深深呼出口气，笑说：“谢谢你，陆骁，其实我也没有真的抱着什么期待，今天能说出来，也算是了结我的一桩心事了，我没有遗憾了。也感谢你对我的肯定，我不后悔喜欢你。”
陆骁说：“你很勇敢，你会遇见一个更好的人。”
李蕤说：“谢谢。”
她说完这句，好像氛围到了该退场的时候了，李蕤转过身，然而脚步却还踌躇着，好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
最后，她没忍住，又回到陆骁面前：
“对不起，我还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可能会有些冒犯，但我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你说吧。”李蕤今天当众表白，付出了很多勇气，陆骁从不叫人难堪，在这么多人面前自然会尽量照顾女生的自尊，让她好受一些。
“我们是同班同学，也相处了一年。平时除了看见你学习，从来没看见你和其他女生接触过，所以我想知道，你喜欢的这位女生是谁呢？是姜棋同学吗？”
姜棋。
季一橙比在座的所有人都先提起胆子来，心哐哐跳。姜棋，这好像已经是很渺远一个人了，可是这名字一跳出来，季一橙心里那点沾沾自喜就瞬间被毫不留情地打碎。
——当时陆骁和姜棋两个人是同时转的学，前一天还在上课，第二天就双双不来了，座位就空到了毕业。大家都说他们兄妹俩是一起出国了。
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出国了相互帮衬很正常，就算有了男女方面的感情，也没有什么能让人指摘的地方。想到这么多年来陆骁从没联系过自己，在国外是，在国内也一样……季一橙忽然像是被末日的山灰泼了一身，有种心死的感觉。
然而这颗心还没有完全死去，季一橙仍抱着一丝期盼，看向陆骁。
然而陆骁并没有往季一橙那里看，他跟李蕤说着话，眼里就好像只装着李蕤这个人似的，目光毫不动摇：“不是姜棋。”
短短四个字，季一橙的灵魂又像是被无罪释放了。
他继续说：“很抱歉，我并不能直接告诉你我喜欢的人叫什么名字，但是为了让你相信这个女生不是我虚构出来的——”
然后，陆骁从大衣里兜拿出了一颗小小的，晶亮晶亮的东西。
“我喜欢的女生，就是这个小夹子的主人。”他声音浅浅，语调很动听，然而一句话出来却像平地起惊雷。
没有人对陆骁的感情生活不好奇，这会儿都伸长了脖子要看清楚他手里拿的是个什么玩意。
季一橙定睛一看，大脑空白：那是……她的抓夹！
从前到了夏天，那些不够长扎不上马尾的碎发总是扫着脖颈，又痒又黏，使人心烦，季一橙就会随身带几个小抓夹，这种小夹子校门口精品店里全都是，她见刚好是个橙子片形状的，就买了两板。
陆骁是什么时候拿到她的抓夹的呢？
季一橙的灵魂飞到回忆里，她好像变成了一个小人，大步流星地在每一帧面前寻找蛛丝马迹。
是被他背起来送到医务室那时候吗？可是那时候头发还短着呢，还没用上这个夹子呢……
李蕤看清楚了，这是个橙子片造型的抓夹。橙子，这个意象指谁，简直不要太明显了。
于是，不止李蕤，很多人都把视线悄悄移向点歌机前坐着的季一橙。
季一橙感受到许多视线像飞箭一样齐齐射过来，她像靶子似的，很不好意思地缩着脖子。
今晚她一直都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低再降低，恨不得融入空气，今晚一下被当成焦点，季一橙真想原地消失。
背后又传来陆骁的声音：“我和这个女生已经认识了很多年了，到现在，算算……大概也有了十一年了。”
他这语气很微妙，是一种怀念的口吻，有种这个女孩并不在现场的感觉。这句说完，果真让很多人把目光默默地从季一橙身上收回来了——认识这么多年了，得是青梅竹马吧？那就，不是季一橙了呀？
大家都默认季一橙和陆骁是高中才认识的，或者说，大家都觉得陆骁认识季一橙是始于医务室那件事。
在场没有人和季一橙上同一所小学，并不知道那些前缘，要是季一橙和陆骁高中才认识，到现在也才六年吧？
何况这个水果抓夹又能真的说明什么呢？女生都知道这种夹子常见得要命，在学校对面精品店到处都是，别说橙子片了，什么草莓西瓜芒果，哪样没有？
最重要的是，陆骁说这话时眼神没往季一橙那里瞟一眼，于是，季一橙终于被排除在怀疑对象名单之外。
季一橙表面镇定，心里却已经泛滥成灾，他知道他在说她，她也知道他在说她。
陆骁瞒着所有人，用加过密的语言在和她对话。
只有他们两个人彼此心知肚明。
这种禁忌和刺激的感受前所未有，无与伦比，季一橙佝偻着身子，尽力遮掩着躯体的战栗。
李蕤也不再追问了，这就是她想要的答案。她没有在包厢里再多待，和大家好好告别之后，很潇洒地拎上包走了。季一橙更加佩服李蕤同学了，对感情之事拿得起放得下，有抽刀断水的决意，不像她总是优柔寡断，念念不忘，这么多年也没能让某个人真的从心里走出去。
KTV门关上时，包厢里漾起一阵冷风，撩得人很空虚。
经历过这两出，大家已经连打牌玩骰子的心思都没有了，商量了一下，觉得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于是各自做鸟兽散。
季一橙走得最快，挎上包就往外面跑，她也不知道自己急什么，大概是料到今晚陆骁有可能会单独留下来和她说话，可是，可是，季一橙还没有做好面对这些的
准备，她有一些事没处理完，这次请了长假回琴州，就是来面对这些事的。
有这么一个巨大的心结横在前面，季一橙无法分心去思考什么男女感情。
原本高涨紧张的心情，因为想到那件事，转眼又低沉下来。KTV在8楼，电梯上来要等一会儿，然而这时候陆骁也出来了，季一橙紧张得无法呼吸，瞧见旁边的楼梯间也是亮堂堂的，一个决心，决定步行下去。
季一橙心里想着事，一步步往下走。
大概走到四楼，她却发现楼道下面的灯不像上头那么亮堂了，心里有点害怕，但下头也还是有光的，还能听见外边商铺吆喝呢。
季一橙咳了两声，壮壮胆子，打开手机手电筒继续往下走。
结果来到三楼拐角，猛一眼，看见三个精瘦精瘦的青年蹲在那里，也不抽烟，不知道在做什么，各个都没穿很厚重的外套，还挽起一边袖子，露出整条手臂。
然后季一橙就瞧见了他们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
以及几个人中间那块空地上，放着一沓用过的针管，和几小袋粉末状的东西。
几个青年听到动静，脸转过来，对季一橙露出了怪异的笑容，颧骨高耸，脸颊凹陷，牙齿像被焦炭熏过似的黑黄。
没有活人气。
季一橙转身就跑。
第47章 菟丝花一样伏在他身上。……
后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脚步声，是那三个人追上来了。
季一橙肾上腺素狂飙，整具躯体发挥出这辈子从来没有过的最大潜能，三步并做一步往上面跑，即使惊恐的泪水在往下掉，季一橙还在注意着脚下的每一步，不能摔，哪怕只是稍微绊一下，就彻底没有生机了。
她想呼救，可是这大半夜的，楼梯间里哪里有人，这个KTV本身就建在一幢烂尾楼顶上，下面好几层都还是土坯房……季一橙开始后悔为什么要为了避开他而走这里，哪有什么事情比生命还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