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无意穿堂风，季一橙就拿出一个对普通同学的态度。
路灯太过老旧，风一吹，里面的灯芯就忽明忽灭的，映得陆骁眼底晦暗不明，浓雾积聚。
“抱歉唐突。”
“但我还是想知道，电话里说要来接你的是哪位？”
季一橙答非所问：“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家，我也先…”
意料之外地，她的手腕被捉住，好像要唐突也唐突了，干脆破罐破摔一样的力度，只是才箍住又克制地松了松，变成虚握着，他果然还是一个不会用蛮力强迫别人的人：“我有话想和你说，请你给我两分钟。”
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说的？季一橙脑海中出现这句古老的台词。
手机再一次簌簌振动起来，巷子口站了个影影绰绰的人。
季一橙看看巷口，又望着那对近在咫尺而深若寒潭的眼睛 ，在一次深呼吸的时间内将汹涌的情绪整理好，最后，用最平静，最温和的语气说：
“金羽佳妈妈很好，我父母过世之后，我每年都去他们家里过的年。”
这浅浅淡淡的一句，让男人缠在她腕骨上的五指一瞬松开。
第40章 秘密被轻易挑到台前。……
季一橙这句话，没有正面迎接他的任何一个问题，可话语中的信息量多得惊人。
她的父母过世了？什么时候？
她为什么会去金羽佳家里过年？
还是，每年？
陆骁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季一橙已将手腕从他手中挣脱出来，她急促地呼吸了两次，转身离开。
跑起来的时候，季一橙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不在躯体之中，就像是一个被抽空血肉的空壳，只是机械地挪动着双腿。
整条冗长的小巷都很漆黑，只有巷子口亮着一团光。
金羽佳就站在那一轮光晕里，她朝金羽佳跑过去，季一橙知道陆骁会目送她离开，所以她跑得坚决而迅速，像是奔向属于自己的光明。
可季一橙清楚，这只不过是一片虚假的光明。
——曾经，她想要放开一个月亮，去靠近另一束星光，可是这缕光没有照耀她太久。
两年前，金羽佳每天穿越这条曲折冗长的小巷子来见她，等到夜深人静时替季一橙背起重重的吉他，陪她下班回家。那时候他说，这条巷子又长又黑，不过你不用怕，以后我每天晚上都陪你走。
而两年过去，今天的金羽佳连巷子口都不会再踏入，最多站在外面等季一橙自己出来。
金羽佳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眼眶下浮着两轮淡淡的青黑，不知是刚从什么地方过来，头发都有点凌乱：“今天怎么这么晚？”
今夜月朗星稀，照得面前少年的脸十分清晰。
季一橙凝视着他，想要开口说话，眼前男生的脸却莫名自动变幻，一点一点，糅合成了另一张脸。
像。
真的很像。
皮肤白皙，单眼皮，瞳色较浅，嘴唇极薄，没有唇珠，连鼻梁上驼峰的位置都这么相似。
不知是不是仅仅只有季一橙一个人由此感觉，金羽佳一直长得很像陆骁，从中学开始就很像，成年之后脸上的肉感褪去几分，竟更像了。
这份相似曾经让季一橙觉得不安，对金羽佳也不公平，可是今晚，她忽然想通了这份“不公平”需要基于什么基础上才能产生——只是朋友而已，哪有什么公不公平一说？
季一橙不躲不闪，直视他的眼睛：“我好像和你说过了，今晚粤姐在Galaxy办商务酒会，我不可能走得那么早，何况我先前就说过，你不用来接我。”
或许是平日里一直温和无争，所以今日季一橙的语气里只是略微带了点刺，就把这种并不温善的感觉衬得格外明显。
金羽佳原本散漫的表情凝了凝：“但我说过，我每晚都会来接你的。”
说着，他伸过手，想替季一橙接过肩上的吉他包，却没料到季一橙后退了一步，这一小步的距离，让金羽佳的手顿在空中。
“本来就不重，我自己背就好。”季一橙朝他笑笑，指了指他的车，“我们走吧。”
金羽佳拉开后座车门，让季一橙先上车，他也绕到前面驾驶位，只是一个抬眼，他忽然看见巷子口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男人身形颀长，一身纯黑的西装，自巷子中走出。
整片古城没几个人，十分轻易地，两道目光撞在一起。
对视的一瞬间，金羽佳竟错觉回到高一那年的团建之夜，那天晚上，他隔着半个操场和陆骁目光相接，空气中几乎摩擦出火星。
怎么是他？
说来也奇怪，金羽佳和陆骁几乎从没接触过，唯一说过的一句话，是团建时陆骁来5班送西瓜时，说了一句让他摸不着头脑的：“就你爱吃西瓜是吧？”
金羽佳到现在也没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他心气高，不愿意承认自己琢磨陆骁说的一句话琢磨到现在，偏偏在这时，还是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不是出国了吗？怎么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
金羽佳眼中暗流涌动成潮，当年陆骁走之后，季一橙肉眼可见地消沉了下去，他全部都看在眼里，同行这么多年，他总觉得季一橙周身一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雾气，也尝试过去驱散，可是六年过去了，那种害羞的、莽撞的、机敏的生命力，始终没有在季一橙身上再展露过哪怕一次。
一个晚上，他和唐霖出去喝酒，唐霖针对这个问题欲言又止，斟酌许久，最后说了一句：解铃还须系铃人。
当时金羽佳嗤之以鼻，什么狗屁系铃解铃的，在老子这装什么文艺青年。
可是今晚，隔着半条马路，金羽佳定定地望着陆骁，仿佛嗖的一下被一根细长的银针贯穿颅腔，转眼掀起山呼海啸般的危机感。
他突然察觉到。
谁才是那个能解开悬在季一橙心尖上铜铃的人，答案其实一直都摆在台面上。
这一刻，六年前交锋时溅起的微弱火星，霎时有了燎原之势。
-
车上。
窗外光影飞速掠过，像一条条发光的线。
季一橙看着这座声色迷离的城市，觉得熟悉又陌生，耳边是金羽佳在滔滔不绝地说话：
“明天我就要参加中期实习了，这次是导师给我争取来的机会，这个公司在本地知名度可高了，整个系只选了我一个，厉不厉害？就是从明天开始我可能就没时间来接你下班了，不过哥拿到薪水，立马请你吃好的。”
“好啊，”季一橙应得很快，“那你可要好好表现，告诉叔叔阿姨了没有？他们知道了肯定特别开心。”
“你呢？”
“我？我当然也替你开心了。”季一橙心不在焉地绞着单肩包的背带，她的心很乱，只能分出一点精力回复金羽佳。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金羽佳透过后视镜看向她，“明年就大四了，你对以后还没有什么打算吗？”
车内气氛陷入沉默。
刚上大学那会儿，高中同学凑在一起，最常聊的就是关于彼此的以后。
这个话题对于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来说，充满了理想主义的浪漫色彩，然而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显得格外严肃沉重。
前两年，金羽佳确实很热衷于去和季一橙畅聊未来，他总是喋喋不休地说以后想做什么工作，要走到多高，男孩畅享未来时眼里有光。
然而到今天，这个话题已经很久没被金羽佳提起过。
就好像，他的未来变得不太需要季一橙参与。
季一橙对他今晚突然提起这事有点诧异，没想好怎么回答，倒是他话锋又一转，聊别的事情去了：
“对了，林粤的新歌我听了，新专辑我也买了。”
“怎么样？”她问。
“我看见评论区里很多人都在说这次的词作得特别好，只是这个作词人的名字在网上搜不到，半个影子都没有，连是男是女都不清楚，你说，这个人为什么要弄得这么神秘呢？”
车内沉默如旧，气氛一点点被推向高处。
就像一个沸腾的开水壶，随着水温的沸腾逐渐鼓噪。
红灯亮起时，金羽佳
松开了方向盘，揭开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我想看到的不是这样的你，明明高中时期的你这么光芒万丈，为什么现在你会甘于平凡？你真的打算一辈子做林粤背后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作词人，或者那位永远戴着面具出场，靠模仿林粤声线卖座的酒吧驻唱吗？”
“我已经找到更好的平台了，”金羽佳越说越觉得实在无法理解，“林粤身边处处都是机会，为什么你就是不往高处走走？”
季一橙忽地笑了。
这些话里话外的真实用意，终于像糖衣一样层层剥落。
——这几年来，金羽佳对她的态度在哪个节点发生了转变，季一橙很清楚。
高中毕业之后没多久，金羽佳很快就对她表白了，但她没有接受。金羽佳表示不愿放弃，于是便提出先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