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要是她，拿着那么高的股份分红，肯定美滋滋地葛优躺去了。
翁虹说：“这一点我们非常理解。林粤虽然年轻，但她对品牌的认知和态度一定非常认真。”
恰在这时，舞台上再次传来歌声。
这一次，不是林粤曾演唱过的任何曲目，竟然是张智霖的《天梯》。
并且没有模仿林粤的声线，而是一道今夜宾客们从没听到过的，如春水拂柳般绵长，细腻，娓娓道来的歌声——
翁虹依然在争取这份机会：“她已经深入了解了Polaris的历史和文化，林粤对时间的理解，不仅仅是机械的精准，更是一种对生活的态度……”
“抱歉，稍等。”
陆骁抬手一格，目光投向舞台，眼底慢慢地，慢慢地升起一股汹涌如潮的情绪。
第39章 缠在她腕骨上的五指一瞬松……
……
这场酒会没有持续到很晚，林粤为了赶凌晨两点的飞机，早早将事情料理完毕，拖着大包小包离开了。
今晚来参加酒会的宾客早在十点左右就散了个干净，后续涌进来了一批普通游客，但Galaxy并不是一个24小时营业的酒吧，最晚两点就会打烊。
最后一个游客离开时，已时至午夜。
酒吧内灯光一盏盏熄灭，宋桥生提着扫帚在昏暗中打扫。季一橙把通往后台的小通道锁上，走到大厅，也想拿个抹布帮忙擦擦桌子，宋桥生开口制止：“回去吧，不早了。”
“没事，”季一橙露出一个笑，掩饰着无根无由的心慌，“反正我朋友也还没到。 ”
宋桥生知道季一橙说的是谁。那个男孩子同她一个大学的，高瘦白净，眉宇间有股锋芒，每次季一橙上夜班这个男孩都会来这边接她。
如此已经三年了。
前两年，这个男孩倒是很准时的，甚至会经常早到，提前一两个小时来在酒吧里点上一杯特调，专门等季一橙下班。季一橙在台上唱歌时，他还会不遗余力地捧场，把整个酒吧的气氛都提上一个新台阶。
就是最近这一年，宋桥生就没怎么见过这个小男孩了，顶多酒吧打烊下班后会在巷子口见到他来接人，风尘仆仆的样子。
“也是，这么晚了还是和男朋友一起回去比较好。”宋桥生的确是这么想的。
偏偏季一橙一听就急了，两只手摆成刮雨器：“桥生哥，你别开我玩笑，那个只是我高中同学，我们俩隔壁班的，他在我父母过世的时候帮衬过我很多，现在我俩又一个大学……”
“你怎么又跟我解释这么多，这些你早和我说过了。”宋桥生失笑，“我没有编排你的意思，只是合理推测了一下。毕竟你们认识这么久了，又是老乡，在我这种外人眼里，就算现在不成，也快水到渠成了。”
季一橙十分窘迫，依旧把手里这块桌子擦完，才好意思重新拎上包：
“桥生哥，那我就先走了？”
“OK，注意安全。”
-
离开酒吧时，整座古城已陷入沉睡。
褪去繁华后的古城显得尤为质朴，似乎短暂地回到了数百年前最本原的样子。
Galaxy在这条酒吧一条街的最里头，要想出古城，得先越过这道石桥，再绕过一条小巷子。
石桥下江波粼粼，涟漪将月光揉碎。
季一橙感觉自己的思绪也像这片江水一样飘零不定。
她知道是什么东西在搅动着自己的心弦，可是她不敢细想。
就像心底藏着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哪怕仅仅只是窥视一眼，整颗心就会掉入其中。
今晚那个人，是他吗？
但，是或不是，这个问题又有什么意义呢？
为了转移注意力，季一橙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摁开屏幕，上面是金羽佳两个小时前发来的一条消息：
“我今晚有点事，可能得晚点过去接你。”
她那时候就及时地回了：“忙就别过来啦，早就说了我自己回家没问题的。[微笑]”
那边没有再回复。
季一橙越过石桥，步入小巷。
这条小巷子很悠长，周遭没有什么店铺，平常一般不会有人特地来这里，偏偏这是整座古城里季一橙最喜欢的一处地方。
这条小巷子因为区位不好，没有被开发，巷子周围的建筑都保留着原来的痕迹，一道道沟壑，一处处青苔，像是古城身上的皱纹，如此包容，安详，静谧。
自从上过通宵夜班之后，季一橙就不再畏惧夜晚的流逝，她走得很慢，很慢，试图让这份触手可得的宁静留存得更久一些。
这条小巷子并不笔直，一路上许多拐角。
季一橙没有想到，在下一个拐角，会再次见到今晚那个让她心脏几乎爆胀开来的人。
昏黄路灯下，石墙上的每个砖块都很清晰，男人就半倚在这面石墙上，低头看手机。他的头发比校园时期长了很多，额前碎发落下来，遮住眉尾，让侧颜有种沉山静海般的漠然与倦怠。
这个时候，男人的指尖理应有一簇火光，唇边理应吐出一个烟圈，可是他没有。
陆骁不吸烟。
酒吧里哪晚不是烟雾缭绕，刚才季一橙在台上看见有人给他递烟，他抬手婉拒掉了，手边的酒水也只动了一点点，象征性地抿两口而已。
陆骁这个人，好像总是和烟酒之类的东西划得特别开，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也没变。
像一片乘风的雪，从虚空中来，在纷繁红尘里走一遭，片叶不沾身，最后在漠北雪原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
他给人的感觉，永远这样干净。
肾上腺素飙升，想逃的欲望比理智先来，季一橙什么也没想明白，第一念头就是往回走，可拐角处的人先一秒出声：
“等等。”
这一声。
就这一声。
季一橙的心倏地千万根丝线被提起，好像悬在一排密密麻麻的刀尖上面，而他就是这些丝线的掌控者，只要对面动动手指，她竭力伪装的，压制的，掩盖的情绪就会像装满了水的气球一样爆裂开来。
六年了。
高中毕业之后，她提着行李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云州，大学三年半工半读，日夜颠倒，季一橙没有流过一滴眼泪，从决心和家庭割席那一天起，她就不再能哭出来了。
蓝馨在视频电话里忧心忡忡：橙子，我觉得你变得特别麻木，就算笑出来也很勉强的样子。你真的觉得自己这个状态是对的吗？
季一橙很抱歉让好友看见一个愁云不展的自己，但是，不麻木还能如何呢？开心或痛苦都太奢侈了，麻木至少是安全牌，能保证她身体里的火车绝不错轨。
距离产生美，季一橙的确是这句话的奉行者。
她甚至选择和真正敏感的自己拉开距离，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俯视那个被隐藏起来的真我。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最务实的是过好当下的每一天，她没有更高的理想。
那种努力去追求什么的激情，已经在六年前，被一个人的不告而别给全部磨去了。
古城晚风微凉，将城墙头上一簇簇花叶吹得扑扑震颤。
两人之间，是他再开的口：
“我们，能否借一步聊聊？”
一股僵硬从季一橙的脚底冲上头顶，如果人真的能够寸寸石化，大约就是这样的感觉。
她的确有很多很多问题想问。
比如，高一那年你为什么离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比如，你为什么不珍惜自己的成绩，连高中都没读完？
比如，为什么你今晚会出现在这里，是在等我吗？
可季一橙只感觉到深深的无力和怅然，喉咙发苦，发涩。
你是否知道，问问题也是需要力气的呢？这些答案，对于十六岁的季一橙来说或许比什么都重要，可对二十一岁的季一橙来说，已经没那么有分量了。
二十一岁的季一橙，不会再让十六岁的季一橙替自己做决定。
这样缄默的对峙，持续了不知道几秒，直到季一橙掌心里的手机突然开始振动，她拿起来接了：
“我到了，在巷子口。你在哪里？”
她没有按免提，可金羽佳的声音像一颗炸雷似的，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季一橙看不见背后男人眼中一瞬掠过复杂的情绪，她飞快地应：“我快出来了，你就在那里等我。”
摁灭屏幕，季一橙在原地踌躇了一下。
这里没有别的路，要出去还是得经过陆骁，这种面对面撞上的局面，再假装没看见，有点不现实。
冷静两秒后，季一橙缓缓地转过了身体，终于和路灯下的他对视。
山风从巷子口灌入，季一橙鼓起全部勇气，一步步走到陆骁跟前，唇角弯起一个镇定自若的笑：
“陆骁，好久不见。”
——没有女孩子想在和自己曾经在意之人重逢时露怯，季一橙亦如此。
既然狭路相逢，不如装也要装得落落大方一点。反正今晚不过只是偶遇，过了今晚，陆骁这个人就会彻底消失在她生活里，就像这没有半点风声的六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