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林粤受邀参加那档后来让她红遍全国的节目，节目组也给了季一橙一份邀请函，然而她婉拒了。金羽佳非常不理解，这个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明明有能被所有人看见的契机，为什么不去争取？
可无论他如何苦心相劝，季一橙都没有改变决定。
她依旧在酒吧兼职，日夜颠倒，这件事之后，金羽佳不再热衷于来接季一橙下班，甚至连聊天都变得很少，有时看着季一橙的眼神，像是看着初中时期那个怯懦平凡的女孩。
后来，金羽佳身边来来去去地出现了几个女生，她们都是校园里很夺目的那一类女孩，成绩出众，容貌不俗，在校园里讨论度很高。
于是季一橙很轻易地想清楚了曾经的金羽佳到底喜欢她什么，他喜欢的，不过是一种耀眼的感觉，就像初中时喜欢高挑靓丽、特立独行的钟素雪一样，毕竟骄傲如飞鸟的少年，只有一个同样光芒万丈的女孩，才配站在他身边。
他是那个会帮她粘好奖杯的人，却不是那个会考虑她想不想要第二座奖杯的人。
所以甘愿留在洼地的季一橙，不再是那个值得被追逐的目标。
她松开了指尖搅得皱巴巴的肩带，抬起头，直视着后视镜里的金羽佳：“如果我说，我就是一个喜欢待在低处的人呢？”
驾驶位上的人一愣，似乎没想到季一橙会这么说。
季一橙继续说：“不是什么人都认为，树上总有一个更高的果子等着自己去撷取，最顶端的果子未必就比当下的更大，更甜。再者，向上攀爬的路上总要舍弃身上的行李，我并不觉得那一颗高处的果子能让我抛弃现在所拥有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风：“最后，爬得越高，失足摔下来也会越痛。要是爬得太高太高，高到……你原本不该达到的高度，那就会是，生命无法承受之痛。”
车内寂静了很久很久。
或许是这个气氛实在太奇怪，金羽佳突然把车窗摇了下来，微凉的晚风灌进车里，将这股无法言说的尴尬冲散。
他将手肘搭在车窗上，干干地笑了一声：“你今晚好像很不一样，说话文绉绉的，不仔细想想都听不懂，我都怀疑谁才是琴州附中19届的文科状元了。”
季一橙不是那种不给台阶的人，她也跟着笑笑，将紧绷的气氛化解了几分。
车子停在出租屋楼下，季一橙朝他道别，合上车门前，金羽佳忽然以并不算太大的音量说：“今晚，我好像看见了一个熟人。”
他似有别意地停顿了一下。
“——你，也见到了吧？”
季一橙的心脏好像被一把攥住，好像所有刻意隐藏的秘密被轻易挑到台前，撕成片片碎纸，被一把扬向空中。
第41章 砰一下，撞到了谁的胸膛上……
“你们刚才聊过了，是吗？”
金羽佳打开车门，从里面出来，隔着车身与她对望，眼中是浓郁到化不开的自嘲和讥诮：
“六年过去了，你现在还喜欢他？”
季一橙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语言中枢失灵的滋味。
她这辈子没有说过几个谎，仅有的一些欺骗，大多是别人提到陆骁的时刻。
比如，你刚才在看谁？你在躲什么人吗？只有在这时候，季一橙才会撒一些无伤大雅的谎去遮蔽心底那份无法见光的喜欢。
偏偏今晚，季一橙连一句“不是”都吐不出口。
她说不出来，什么都说不出来。
即使时隔这么多年，陆骁一出现，依然能够轻易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让她心跳骤停，慌不择路，可季一橙也说不清楚这到底算什么，可能只是一种条件反射，也可能是喜欢一个人太久留下的后遗症。
只要触及到任何关于陆骁的分毫，所有看起来还过得去的表象，就会一瞬间溃不成军。
金羽佳定定地看了她很久，久到好像要穿过数年光阴，看清楚季一橙最开始的样子，当年她喜欢自己的样子。
他说：“你跟陆骁比跟我认识得早，你们是小学同学，我知道。可难道你喜欢他也比喜欢我要早吗？你初中喜欢过我，难道是假的吗？”
这种喜不喜欢的话题，金羽佳好像从来都很避嫌，因为聊起来会感到难堪，所以不会拿到台面上来明说。
今天这样锋芒毕露的表达，叫季一橙无所适从。
她的舌头好像打了死结，最终，用摇摇头的方式表达了否定。
或许是夜色太压人，又或许是季一橙含糊不清的沉默点燃了导火索，金羽佳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终于，在这个时刻将满心压抑倾泻而出：
“从高一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六年了，我是真的喜欢你，也考虑过让你成为我未来的家人，可是为什么我一直有种没法真正接近你的感觉？是因为我有前女友吗？初中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钟素雪和我根本不是一路人，她根本没想过要好好学习，和我考去一所高中，我怎么可能和一个职校的女生继续……”
“金羽佳。”季一橙忽然叫停。
金羽佳滞住。
印象里，她从来不会打断别人说话。
季一橙从车后方走到了金羽佳面前，和他隔着两米远的距离，就这样和他对视：
“你是不是觉得我和钟素雪从来不认识，也没有从来半点交集？”
“六年前，我爸去世，离开医院那天，我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学校。我上车的时候后座已经有另一个女生，当时那辆车里味道特别重，我晕车晕得很厉害，但我觉得我没有表现得太明显，可是这个女孩子还是看出来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颗酸梅喂给我，说这个对付晕车很有效。在她翻开包拿酸梅的时候，我看见了她工牌上的名字。”
“你一定猜出这个女孩子是谁了对吗？”
其实，从听见“酸梅”一词时，金羽佳脸上神色就开始一点点僵掉。
酸梅。
初中那年第一次和钟素雪出去约会，她就给过他一个家乡带来的酸梅，金羽佳到现在还记得舌尖上那种极致的咸酸交织的味觉。
钟素雪和酸梅一样，或许并不昂贵，但足够刺激浓烈，能让人记忆深刻，回味无穷。
这或许，就是当年他喜欢她的地方。
“……当时这个司机看我们两个都是小姑娘，不仅说了一些骚扰的话，还偷偷绕路，不知道要把我们带去哪里，是钟素雪及时发现不对，报警逼司机停车，还把我安全送回了学校。”
“即使知道我曾经明目张胆地追求过你，即使我们还在上高中的年纪，她已经进入社会打工赚钱，钟素雪对我也完全没有任何敌意。”
“她是这么勇敢，善良的好女孩。”隔着十步距离，季一橙看着面前好像从来没有长大过的男生，语气中有一丝悲悯，“这样好的女孩，你已经永远地失去她了。”
金羽佳瞳孔失焦。
他站在那里，更像是一颗空心的树木，已经没了重心，摇摇欲坠。也是从这一刻开始，他才如遭电击地认识到，自己和季一橙到
底哪里不一样。
她永远不会拿穿着是否合大流，是不是上了个好高中这种事来否定另一个女孩。
相比之下，他还像个心智未开的小男孩一样，幼稚，轻狂，自以为是。
看上去，的确是个不值得托付的人。
“对不起，抱歉，我……我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些，但你指出了我的问题，我会改的，”金羽佳仓皇无措地上前两步，“我是真的喜欢你，不然，我也不会陪在你身边六年。”
季一橙想到这六年来的种种，淡淡笑了：“你不是真的喜欢我。”
“你喜欢的只是一个人光鲜亮丽的样子，你并不在意你喜欢的人究竟信仰着什么，在纠结什么，逃离什么，坚持什么，你只会用自己的思维解释一切。”
“我知道，你今晚突然跟我说这些，只是因为见到陆骁让你有了危机感，对不对？其实，你只是喜欢这种比赛和争夺的感觉，陆骁看上去是一个足够和你一决高下的对手。如果没有一个竞争者，你并对我不会有这么强烈的情绪，我还会是那个普普通通，没有任何记忆点的隔壁班女同学。”
季一橙将肩带往上拽了拽，轻盈地后退了两步。
“替我给叔叔阿姨道个歉，感谢他们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有时间，我一定登门看望叔叔阿姨。”
分别时刻，她露出一个得体自然的微笑，像是终于做好了准备，和中学时期那一场心事作正式的告别：
“明年，我就不去你家过年了。”
…
老旧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金羽佳站在楼下，又目送着灯光从下至上一盏盏熄灭。
有铁门打开又合拢的吱呀声，最终，一切归于黑暗。
他在车前点燃了一支烟，忽然有种这几年像一场梦的感觉。
原来她是这样一个女孩，和当初认识的模样大相径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