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一橙曾经幻想过，自己前世是不是在佛前烧了很多炷香，才换来今生这么多陆骁单独相处的时间，每分每秒都像是求来的，只是她的福分不太多，好像随时都要用完的样子。
只是，这六盒药的钱……季一橙快要把指腹掐出血印，她的自尊没有办法让她说出赊账之类的话，没有女孩想在喜欢的男生面前露出贫穷的一面。
但是更不想欠陆骁什么。
正当季一橙准备把少得可怜的五十多元拿出来，多少先还人家一些，她的肚子先响了一声。
陆骁闻声转过头。
季一橙刚刚鼓起的勇气跟自尊一起碎成了渣，脸唰地红成一片。
如果此时能变成一只动物，某人会坚定地选择鼹鼠。
“我有点饿了，”陆骁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表，抬眼望她，“陪我去吃个饭？”
季一橙无措地眨眨眼。
“就当陪我过个生日了。”陆骁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吧，我叫车了。”
……
季一橙从来不知道原来小小琴州也会有日料店，她一直以为，这种小众的餐饮只会出现在类似北上广这样的地方。
这家店不大，但装修很有格调，室内采用全木质装潢，墙上挂着富士山和樱花的布画，配以暖融融的灯光，让人莫名有种回到家的安心感——尽管季一橙还是很不自在地正襟危坐着，腰挺得尤其直。
陆骁接过店员递来的菜单，扫了眼对面坐得跟哨兵似的女孩，没忍住笑了声：“很不习惯吗？要不要换一家？”
季一橙回过神，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我很喜欢这里。”
“有什么想吃的，看看。”陆骁把菜单推到季一橙面前，温声对女服务员说，“麻烦给这位女士介绍一下店里有什么值得尝尝的菜品。”
女士，季一橙被这个称呼微微吓了一跳，这两个字如果是出自别人之口，比如班里那些没个正经的男同学，她一定会觉得很油腻，很装。
陆骁说得这么流畅，像是熟悉了这种场合。季一橙想想也是，好像只能这么说，要是换成“姑娘”之类的……也不合适吧？
女店员似乎真是日本人，说起中文不太利索的样子，她推荐了不少菜，烧鸡肉串，烤秋刀鱼，天妇罗，鱼生刺身等等，季一橙顺着菜单翻过去，被这些价格惊得直打战。
要是季伟和林花看见这些惊人的数字，说不定要把这个店掀了，走的时候还得吐两口痰，骂这家店的老板是不是想钱想疯了，一串鸡卵取个“提灯”的怪名字，就要卖大几十块钱。
陆骁在对面看着，季一橙不敢露怯，假装镇定地翻动着菜单，可愣是一个都没有点。
女店员介绍完之后退到旁边，季一橙的心都快悬到喉咙口了，情急之下，忽然看见角落里有一张鳗鱼饭的菜品图。
“就这个！”季一橙眼睛一亮，手指往那里点了下。
一碗鸡枞菌鳗鱼饭68元，虽然在季一橙心里还是很贵，但是比起那些看上去很不经饱的精致小菜，算得上最有性价比的了。
而且鳗鱼饭是陆骁之前提过的，那时候他说不好吃，季一橙根本没吃过，也傻乎乎地附和了，这个无根无据的谎言，今天正好可以补上。
看看是不是真的难吃。
季一橙把菜单合上推回去，陆骁说：“不要别的了？”
“这个就可以了。”季一橙镇定自若道。
女店员退到陆骁身边，陆骁翻开菜单，嘴唇翕
动，季一橙惊诧地发现陆骁竟然在和这个店员讲日语，女店员“嗨嗨”地连连点头，两人似乎交流得非常顺利。
季一橙心里悬着的风铃叮铃铃地响，陆骁竟然还会说日语？
点完菜，陆骁捻起水杯抿了口玄米茶，抬头一看，季一橙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有点疑惑，下一刻又明白了什么：“帮家里处理点业务，要经常和日本客户打交道，就学了点基础的日语。”
“你真的好厉害。”季一橙极其由衷地赞叹。
“很一般，和日语班的比起来还差点。”
季一橙才想起来琴州附中今年响应改革，增设了一门高考外语科目，就是日语，6班有好几个学不明白英语的同学转行去学了日语。
那时候她没时间细想，什么业务需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去参与，又是什么规模的企业会和外国客户经常沟通，以至于要去掌握外语。
只是所有没深想的细节，会在往后的日子里逐渐蔓生成密密麻麻的荆棘，将所有幻梦缠到窒息。
日料店的上菜速度慢得出奇，两人之间有一段很久的沉默。
话题是怎么开始的，季一橙也不太记得了，似乎是陆骁先问她今天出来做什么，季一橙没说实话，只说是出来散散步，她倒是很会抓住机会把问题抛回去：“那你今天是出来做什么的呀？”
陆骁眼神往边上游移了些，头一次，季一橙在他眼中瞧见了一丝讥嘲：“心情不好，也是出来走走。”
心情不好……季一橙忽然感觉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语言中枢坏掉了一样，怪不得方才他在一心堂门口阖眼休息的时候看上去这么疲倦，原来是不开心。
季一橙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什么适合现在说的话，她知道自己此时不应该多嘴，但是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追问：“是……因为家里的事吗？”
“是。”陆骁竟然没忌讳，轻嗤了一声，说，“跟我爹和后妈吃了顿饭，心情能好就怪了。”
季一橙哽住，铺天盖地的愧疚冲上心口：“对不起，我不该提。”之前团建的时候，她就偷听到陆骁和姜棋是重组家庭的事了，没想到今天这事会挑出头。
陆骁说：“没什么，我也没和别人讲过，如果你愿意听，我倒是不介意说说。”
桌上的菜品一道道多起来了，色香味俱全，精致可口，可将近半刻钟的时间里，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陆骁的外公是国外的商业大亨，但母亲无心经商，这位女士的兴趣全都在观星上，成年拒不继承家里的公司和财产，最后跟着自己的兴趣去做了天文学家。
可陆骁外公只有这一个独女，外公尊重女儿的选择，但还是希望把公司留在自己人手里，于是陆骁的父母亲在老一辈的操办下举行联姻。
陆骁的父亲那时还是一个藉藉无名的创业者，联姻后得到了陆骁外公的支持，小公司因此得以做大做强，那段时间大概是陆骁父亲最风光的时刻，事业登顶，爱妻在侧，惹人羡艳。
没想到，陆骁外公死后一切迎来了转折。陆骁父亲突然变了副模样，在内冷落妻子，在外左拥右抱，包养情人。
陆骁母亲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她死后第二年，陆骁父亲和其他女人风光大婚，当夜，伯尔尼上空烟火如昼。
季一橙听得愤怒又悲切，她这才知道，不单只自己，原来陆骁的父母爱情也是一地鸡毛。
她之前在心理学书上看到，很多靠岳父发达的男人，最后都会对妻子生出深深的恨。因为这个男人会告诉自己，他是嫁给了岳父，随后妻子的形象就会变成岳父，越发面目可憎。
最后，这种男人多数会在外面找其他女人来确认自己的主体地位，这种情况在心理学上叫做“受助者恶意”。
陆骁说完神色依然如常，好像他已经看透了很久。可季一橙眼里的难过快要溢出来了，她无法想象陆骁是怎么过来的，更觉得自己不能只听陆骁说他的事，也开始自嘲似的讲起自己名字的来源。
“我的父母感情也很不好，我们全家都一直想要男孩，不想要女孩。我爷爷奶奶原来给我取的名字叫季承，谐音‘继承’，就是继承全家人的希望的意思。这个名字本来就是给男孩取的，因为爷爷奶奶和我爸都没料想过我妈肚子里的会是女孩，我出生之后，爷爷不愿意给我起名字，但是又要上户口，干脆就随便改名了，就叫季一橙。”
季一橙说到这里露出牙齿笑了：“好笑吧？还要特地在中间加上那个一，就是断掉‘继承’的意思，哈哈哈哈……”
即便是亲手撕开这道伤，她也竭力笑得很自然，这件事季一橙亦是从来没和别人说过，既然陆骁给了她一个秘密，那她也还一个同等重量的，有来有回才是扯平嘛。
可季一橙笑弯了眼，直到最后一个“哈”淹没在对面人愈来愈冷，越来越深的眼神中，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她听见了陆骁沉肃的声音：
“这不好笑。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少年的双眉从未皱得这么紧。
季一橙愣住，心中有口沉寂已久的大钟被敲响，一圈圈钟声仿佛能够凝成实质，将她竭力伪装出来的自然彻底击碎。
她很不好意思地赶紧把脸深深埋进鳗鱼饭的碗里，咬着唇，眼眶酸胀，想哭，又想笑。
鳗鱼饭，什么嘛。
其实，根本就很好吃啊。
第32章 落单的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