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店主在前面走，简略介绍了一下这些都是什么衣服，然后让季一橙进去自己挑。
季一橙艰难地拨开衣山衣海，看见了好几件类似礼服的裙子，但看上去年岁已久，衣服发黄、卷边得厉害，有些纱裙还勾丝。
她清楚自己没多少钱，可能也就只能租点这样的货色，但是这是季一橙人生中也许仅有一次的登上舞台在所有人面前唱歌的机会，有点莫名地穷较劲，翻来翻去，没翻到喜欢的就不停下。
女店主等得有点烦了，刚想催促，季一橙忽然低低地吸了口气。
一件暗紫色的纱裙掩在众多裙子之中，上面缀了密密麻麻的水钻，仔细一看，裙身还是渐变的，裙摆处有些蓝色和粉色晕染其中，乍一看，有点像是星空中飘扬的极光。
很难说明第一眼见到这条裙子是什么感觉，也许那就是传说中的命定感，季一橙第一眼就知道是它了，还没来得及开口，女店主就出声了：
“你也真能挑，这条刚到的，租一天两百，弄坏全价赔偿。”
季一橙握着裙摆的手指一松，不可置信：“两百？”仅仅只是租而已，竟然就可以这么贵？在她的消费观里，两百块都够置办一整身像样的衣服鞋子了。
“有病，租不起就别浪费时间，我就活该带你上来。”
女店主转身要下楼，季一橙上前两步拉住了她：“姐，我们学校这个比赛拿了第三名有奖金，姐你看能不能先赊着，拿了奖金我马上回来还，保证不弄坏。”
女孩的声音近乎带着哭腔，奈何这份请求在小城市生意人的眼里实在可笑，季一橙不出所料地被拒绝了。
走出时光影楼之时，原本还好好的天气忽然乌云密布，一转眼，雨落倾盆。
影楼内刚化好妆准备出外景的新人怨声载道，明明看好了天气预报，怎么突然又下雨，有对新娘和新郎还因此产生了口角，影楼员工们纷纷赔着笑调解。
季一橙举起单薄的遮阳伞，还没走出去几步，伞就被吹得倒翻了一面。
她赶忙躲在一个商铺屋檐下，蹲下来，准备将伞骨一根根掰直，却发现好几根伞骨已经断了。
这把碎花伞还是林花用剩下的，才刚刚交到季一橙手里，林花给她的时候再三叮嘱千万别弄坏了，坏了就扣生活费，可现在还没几天，这把伞就这样葬送在了这一个平平无奇的周末中午。
季一橙握着软趴趴的雨伞，膝盖上放着湿透的书包，心好像也被这一滴滴雨浸得生了锈。
有一个幽幽的声音盘旋在雨幕之中，它说，哎呀，可笑呀，有进入决赛的资格，没有走上舞台的命。
两百块对季伟来说其实不算什么钱，他在公司做副经理，一天就能挣两三百，林花整天喊利润不好，其实小卖部一天的流水也有这个数。
但是这些钱和季一橙没什么关系，季伟和林花都是锱铢必究的铁公鸡，真要咬牙腾个几百块，也是给季星买东西。
季一橙的左脑开始突突跳起来，眼前有光斑闪烁。一出现这个预兆，她就知道那个讨人厌的老亲戚又来了，季一橙赶忙拉开书包内层摸出两板药，掏出来一看，却发现护胃片和布洛芬都空了，每个小孔的铝皮都像溃烂的伤口一样往外翻卷着。
止疼药伤胃，两种药要搭配在一起吃。这个雷贝拉唑钠护胃片比较贵，五十块两板，布洛芬胶囊便宜点，二十块两板，但季一橙为了省这个礼服钱，两周没有去药店买新的。
灰沉沉的雨帘如铁一般重，眼泪和偏头痛不知道哪个先来。
熟悉的作呕感涌上喉头，季一橙摁住左边太阳穴，扶着墙站起来，准备往前走走找个药店先把药买了，却没想到刚站起来，腿就软了。
失重感降临的前一刻，季一橙只觉腰间猛地横过一只臂膀，被人牢牢撑起了身子。
第31章 他的背脊，是世上最小的山……
在一片雪花噪点中，季一橙好像出现了幻觉。
蓝馨果然还是偷偷跟着我过来了，这个傻妞，整天就知道为我操心，出来租个礼服都瞒不过她。
那人是从背后扶住她的，看不见是谁，但是季一橙太熟悉这个手臂的力道了，蓝馨每天都是这么揽着她的腰上下学的，有时候路上有些男孩跑得快，蓝馨总是这样把她的腰往里收一收，避免被撞到。
只是身后那一道清清冽冽的男声出卖了她的幻想：“季一橙？”
脑壳里肆虐的疼痛短暂褪去了一瞬，季一橙瞳孔倏地收紧。
这个声音她没听见过多少次，但是只要他一开口，还是能瞬间认出是谁。
借着这短暂的清醒，季一橙转过头，果然看见了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像在做梦。
陆骁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他似乎也淋了点雨，几缕湿漉漉的发丝搭在眉上，衬得眼眸更黑，皮肤更白，恍惚中有种人都清瘦了些的感觉。
怎么回事
呢？每次她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陆骁都会这么碰巧地在这里。
“低血糖吗，还是哪里不舒服？先去个医院吧？”
陆骁没多余的话，摸出手机就要打车。季一橙不知道怎么想的，飞也似地摁住了他的手机屏幕：“别！”
软嫩的掌心摁在男生原本在操作手机的拇指上，这一刻两人好像都愣了愣。
触及他眉眼中的疑惑，季一橙反应过来，触电似的立即把手挪开，太阳穴突突跳：
“就是普通的血管搏动性偏头疼，去了医院也是开止痛药。前面就有一心堂，直接去买药就可以了。”
“那走吧。”
去一心堂这两百米远的路，季一橙觉得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外头瓢泼大雨没有半点减弱的意思，季一橙没有伞，陆骁看上去也没有，两人只能挨着墙根走。
雨滴沿着每个店铺长短不一的屋檐，形成一面面或大或小的水帘，雨水砸在铁皮屋顶上，声音大得能淹没季一橙的心跳。
季一橙没有让陆骁继续搀扶着，两人就像普通同学一样并肩而行。
不知是不是错觉，一路上，季一橙都隐隐感觉到陆骁依然在后面虚扶着自己。刚才陆骁扶住她的时候，手掌撑在她的后腰，现在季一橙后腰那一块还残留着某种特殊的感觉，像是被烙过了一遍。
季一橙的左脑依然很疼，却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遇见陆骁，就像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一样，足够洗刷掉所有不开心。
终于来到一心堂，季一橙疼得已经有点想吐，陆骁把她放在了在门口的藤椅上。
他弯下腰问：“你要什么药，我去拿。”
“布洛芬缓释胶囊，和雷贝拉唑钠肠溶片。”季一橙努力掩盖声音中的虚弱，即使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不想让陆骁觉得她是一个连区区头痛都扛不住的孱弱女生。
陆骁转身进了药店，没多久，提着一袋药出来了。
绿色的薄膜塑料袋被放到季一橙手心，打开一看，护胃药和止疼药竟然各买了三盒，还分别是不同牌子的，季一橙忍不住问：“怎么买这么多呀？”
“不知道你平时吃的是哪种。”陆骁递过来一杯塑料杯装的温开水，“先服药吧。”
季一橙难为情地拆开其中的两盒，就着水把药吃了，心情两极分化，惊讶于他的细致和体贴，更多的是为这几盒药的价格感到难堪——六盒药加起来，得快两百元了吧？
她现在，没有那么多现金还。
陆骁在旁边的藤椅坐下，身子往前弓，以一个十指交叉抵着额头的姿势闭目养神。
大雨滂沱，似乎将屋檐下的两人与外面隔成了两个世界。
季一橙吃完了药，小口小口地啜饮着他打来的水，偷偷看着身边人。
他今天穿了一件暗绿色的针织短袖，看上去似乎没休息好，有点疲倦地撑着眉骨，弯腰的时候背上骨节微微凸起，像是山的脊梁。
十几岁的学生穿衣服都很随意，季一橙见过班里男生穿常服，要么清一色的黑白灰，要么走极端似的穿那种格外鲜艳的缤纷篮球服，确实要说的话，季一橙觉得不太好看。
可陆骁的T恤明明也是最简约的款式，给人的感觉就是莫名耐看，这种绿不多见，有种松柏般沉稳寡冷的气质，季一橙联想到瑞士这个国家，又结合昨天地理老师讲到的亚寒带气候，眼前绵延出一片融着雪色的针叶林。
的确，是一种很衬他的颜色。
季一橙的目光眷恋地在这片连绵的山脊上起起伏伏，恨不得将每一寸衣料的纹理都记住。
他的背脊，是世上最小的山脉。
而她，大概要在永远迷失在这万壑群峰中，再也走不出来了。
……
短暂休息过后，雨终于停了，空气中残留着一股不太好闻的水腥味，潮湿的水雾让呼吸都变得粘稠沉重。
季一橙低头握着六盒药，心想，分别的时候要到了。
她没想过时间能为自己停留，只是希望它能流逝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尽管今天已经很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