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触电似的收回手，干咽地滚了滚喉咙。
每次受到刺激，季一橙就会产生解离的感觉，飘忽在空中的她又开始思考起生物问题：食色食色，是否喜欢的人和珍馐佳肴一样呢？不然为什么见到他，总有垂涎欲滴之感？今晚大概是她这辈子分泌唾液最多的时候。
不知不觉间，宿舍楼门禁的铃声从远处飘了过来。
陆骁是外宿生，没怎么听见过这个铃，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宿舍楼：“是要门禁了吧？”
“是。”季一橙很害怕从陆骁嘴里听见分别的话，宁愿主动开口，“那我先回去了。”
“好，我就不送了。”
侧门就在旁边，季一橙本来就不好意思让陆骁送她回去，何况宿舍楼那么多女生呢，待会被看到要说闲话的，当然主要是担心是说陆骁的闲话。
“嗯，那你也早点回家。”
陆骁点点头，人却没动，反而静静地凝视着季一橙的脸，眼睫之下隐含笑意。
不知道是不是季一橙的错觉，他在等待她说些什么才肯走的样子。
季一橙傻傻地眨眼，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大约几秒钟过后才意识到什么，他难道是在等她说一句——
“晚安。”他先了一秒。
这两个字轻如飞羽，从他的嘴里吐出来竟然这么有冲击力，季一橙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嘴唇已然僵了。
或许只有暗恋中的人才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校庆晚会结束后没等到的一句晚安，今夜像天赐的礼物一样送到她耳腔。
“晚安。”少女的杏子眼黑白分明，在灯光忽明忽灭间显得很紧张，她努力让自己看上去礼貌而克制。
陆骁望着她头顶那缕朝外翘的发丝，手忽然动了动，似乎在这个氛围下，生出一股很想要抚平的冲动。
但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
他笑笑，转身朝侧门方向去了。
季一橙也赶紧转身，往宿舍楼方向走，步伐刻意地走得很快，像装出来给某人看的一样，即使知道他并不会回头注意自己走得快慢与否。
十点三十五分的校园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季一橙的视野中，除了几只瘦骨嶙峋的猫，只剩最后几个学生在往宿舍楼冲刺。
这几个男生一边跑，还一边气喘吁吁地叫喊，让宿管阿姨手下留情别关门。阿姨一反常态，慈眉善目地衔着个口哨倚在门框上等，不仅没催，还劝他们别跑那么快小心摔着。
季一橙看着看着，唇角就勾起来了。
这一晚真奇妙，连平时厉声厉色的宿管阿姨都变得温柔起来。
蝉和青蛙这两种生物好像不知昼夜更替似的，天色越晚，叫得越欢，尤其是盛夏。在一片声嘶力竭的蝉鸣和蛙声中，季一橙回头望向侧门的方向。
男生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瘦瘦高高，风将他蓬松的头发微微吹颤了些，碎发朝上扬起，时不时露出眉骨，比平时更英俊些。
就是这一刻，季一橙不知道怎么想的，举起手来，用食指和拇指比出一个相框的手势，对准少年离开的背影，露出一个快乐的笑。
那个只存在于日记本和心事里的你，就这样明晃晃地走到我面前来了。
第30章 雨天。
周六，中午放学铃响起，大家一拥而起冲上讲台，拿自己寄存在班主任那里的手机。
琴州附中有很多从乡镇考上来的学生，这些同学周末回不了家，为了方便和家长联系，班主任同意这类同学将智能手机寄存在她那里，周末再发放。
这些寄存的手机一般都放在胶带粘的纸盒子里，此时叶旭被一群人围在讲台，他像董存瑞一样把盒子捧得老高，高喊着：“排队排队！你们是要吃了我吗！再挤就不发了！”
蓝馨一身牛劲，总是第一个拿到手机的幸运儿，所有人还在排队的时候，她已经捧着一个花花绿绿还带串珠挂绳的手机走下来了。
季一橙没有手机可以寄存，她不是长久的留宿生，季伟不会给她手机带到学校来，只好安静地坐在位置上整理书包，心里念着什么事。
蓝馨大大咧咧在她身旁坐下，打开看韩漫的软件，边看边问：“这周你回家吗？”
季一橙的心事被勾起来，莫名咽了下口水：“不……不回。”
“哦，那走呗，去吃麻辣烫。”季一橙留宿的周末，蓝馨都会和她去不远处的小商圈一楼吃四川麻辣烫，这几乎已经是两个人之间的惯例了。
没想到季一橙为难地摇了摇头：“今天有点事，不能陪你去了。”
蓝馨早就习惯了季一橙话说一半的作风，季一橙是那种有很多小秘密的女生，有些话点到为止，就是只能说到这里了，蓝馨懂得，于是也没追问是什么事，就又问了一句：“那你今晚还回来陪我睡吗？”
“回呀，不然我睡哪里？”
“我以为你有了其他香榻呢，”蓝馨噘着嘴，“复赛之后好多男的天天在咱班门口有意无意地看你，害得我经常跑去拉窗帘。”
季一橙羞恼地肘了她一下，蓝馨也不说了，叮嘱她待会出去注意安全，就一边看着韩漫一边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的学生差不多走干净了，只剩几个素来好学的女孩还留在班里自习。
头顶电扇嗡嗡作响，季一橙默默把所有的零钱翻出来，一张张清点好，把这五十多块钱全都揣在了怀里，背起书包往外走。
季一橙今天其实是要去租礼服，之所以没和蓝馨说，是知道蓝馨本来生活费就不多，一个月零花钱也就几十块，这个家伙要是知道礼服的事情，肯定连饭都不吃了也要强硬地给自己塞钱，季一橙不愿意拖累蓝馨，所以选择隐瞒。
只是才刚走出校门，季一橙就有点迷茫了。
礼服这种东西该去哪里租呢？她冥思苦想，忽然灵光一现，掉头往西边去了。
距离学校一公里的地方有家影楼，名字普通到烂大街，全国大概有几百家叫“时光”的影楼。
季一橙之所以无意间记住了它，是因为初中坐公交车去一初找陆骁的那次，
在窗边无意间看见了这家影楼的落地窗——靠近街边的这面墙全都做成了玻璃落地窗，远远望过去，影楼二层悬挂着一派衣裙，有层层叠叠像晚礼服一样的纱裙，有绸缎布料的鱼尾裙，还有洁白的婚纱，光是远远看着就赏心悦目。
但是因为这家影楼和季一橙回家的路线相反，季一橙也就见过那一次，没想到还能回忆起来。
七月盛夏，季一橙撑着一把遮阳伞，徒步一公里，依照记忆中的路线来到了时光影楼，其间还迷路了两次，靠鼓起勇气问路才找对路线。
推门进去的时候，影楼一层都是人，现场来回穿梭着许多穿着工作服的女员工，有好几对新人正在化妆，现场忙得如火如荼，廉价脂粉味充盈着整个空间，没什么人注意到这里闯进了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
季一橙有点忐忑，不好意思去打扰正在忙着的女员工们，兜兜转转，在角落找到了一个卷发阿姨：“阿姨你好……”
那个约莫三四十岁的女人转回头，浓艳庸俗的妆容瞬间映入眼帘。小城市崇尚的妆容风格大致如此，白到发灰的底妆，艳到发紫的口红，纯黑的眼线，扇形的烟熏眼影，很有冲击力。
“管谁叫阿姨啊你？”那个女人一开口就带着烟味，季一橙本能往后退了两步，连忙改口：
“姐姐。”
店主抿嘴，没好气地上下打量了季一橙几秒，把手里的烟头按到旁边花坛上铺的白色细颗粒石英砂里，腾起一股不好闻的味道。
“要拍艺术照？”女店主说话很不客气，随手扯过一本已经卷边的簿子，摊开几页递到季一橙面前，鲜红的指甲在上面指指点点，“这几套是爆款，适合你们小女孩成年照艺术照，包妆造底片全送精修6张199，全市影楼最优惠价格。”
季一橙听见“199”这个数字心都颤了颤，慌乱地摆手：“姐姐，我不是来拍照的。”
女店主脸色倏时不太好看了，本身看见季一橙穿着校服就有点鄙夷，听见这句话直接挥手把她往外赶：“走走走，哪来的小丫头片子，别来我这里捣乱。”
季一橙没走，在女店主点起下一根烟之前，快速说明了诉求：“我是想租你们的礼服，学校举办的歌手比赛需要穿。”
“礼服？”女店主说，“我们这里哪有什么礼服，都是拍照的衣服。”
“就是二楼那些裙子……”季一橙说着也没底气了，她也不清楚这些衣服究竟能不能穿上台，她只是实在想不出哪里还能租到稍微像模像样的礼服了。
女店主犹疑了一会，想着反正有钱可赚，最后还是把季一橙带上了楼。
影楼二层比一楼黑很多，只有几盏光线昏暗的灯。季一橙踩着陡峭狭窄的楼梯上来，第一眼就被小小地震惊了一下，这里不知道有多少件衣服，几乎把整层楼都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婚纱占比最大，其他的就是一些艺术照里常常出现的套装，还能见到不少民族服饰，虽然并不正宗，都是用较次的布料仿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