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一橙努力让表情看上去更自然些，扯了个自以为很温暖的微笑：“你是说我发的那条消息吗？这有什么好谢谢的，我们是朋……”
朋友啊。
是朋友吗？
季一橙瞳孔散了散，意识到自己可能越界了，转而一阵酸涩袭上心头。喜欢他这么多年，竟然连自称朋友都觉得有些逾矩，季一橙心想，世界上大概没有比她更可笑的女孩子了吧。
两人说着，步伐没停，最终止步在了人工湖前，或许是校方担心晚上出什么事，人工湖前面的入口晚上会锁起来，两只肥硕的天鹅就在栅栏门那头，望着这头的少男少女，仿佛要见证些什么。
陆骁也没有进去那个人工湖的意思，就停在一棵银杏树下。
四下无人。
季一橙还从来没有和陆骁在这样的环境下接触过，这里说好听了是小公园，说难听点，是男生们口中常常提到的“小树林”，这里总是象征着一些青涩的旖旎，树木繁密的地方总被年轻的恋人所偏爱。
在校园里，某些地块几乎被默认成情侣的专属，晚自习下课后的操场跑道，无人的边边角角，譬如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
即便季一橙认为陆骁绝不可能知道“小树林”的典故，却还是因为他把她带到了这里来而窃喜，窃喜中还带着些许难言的羞耻感。
“你是第一个给我发祝福的人，所以应该谢谢。”陆骁说。
季一橙语无伦次：“是吗？我只是那天刚好有点失眠，没有特意卡在零点发的意思。”
说完季一橙都恍惚了，明明就是特地熬夜到凌晨，只为掐点给他发生日祝福，可就是没有办法光明磊落地承认。
或许是觉得这样太刻意，又或许是觉得，可能本该有更重要的人先一步给陆骁发祝福的，而她抢占了这个位置。
季一橙总为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感到愧疚，她也控制不住自己。难道暗恋中的女孩都像她一样这么奇怪吗？
少年静了一会儿。
每次陆骁沉默，季一橙的胆子都在抖，她紧张得感觉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无意识地扣弄着校服拉链。
直到路灯下高的那个影子动了动，少年上前半步，灯光投下的阴翳遮住了季一橙的身子，像某种无形的囚笼，笼内之人却心甘情愿被困住。
有风掠来，银杏树枝头簌簌，翅膀一样的叶片如雨落下，恰好有一枚落在了少年的黑色书包带上，像一只别有用心的小蝴蝶，计算好下落的路线，只为正正好好停在他肩头。
陆骁倾身，将自己的双眼与她的平行。
季一橙仓皇地睁大眼睛，视野里全是他，这一瞬间，她在男生透亮的瞳孔里瞧见了自己小小的倒影。
“我，没有生日礼物吗？”
第29章 弥补这一条软糖的遗憾。……
短短数秒间，季一橙感觉自己五感在这一刻失了灵，呼吸像在肺管子里被切成了一段一段，吐出来的时候都是零碎的：
“有……有的。”声音就比蚊子大那么一点。
路灯下，女孩的双腮微微鼓起，脸颊上细细密密的绒毛在发着光，每一根都清晰可见，像桃子表面一样毛茸茸。
耳畔传来了一声短促的轻嗤，季一橙听得五脏六腑都揪紧了，头埋得更低。
陆骁，在笑欸。
季一橙不敢抬头看，但是很好奇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促狭和惊喜交杂着涌上心头。她好像从小到大都没见陆骁对谁笑过，他总是冷着脸，扑克牌似的不近人情，和很多言情小说里的男主角一样，情绪从不外露。
感受到脸颊滚烫的温度，季一橙知道自己现在脸肯定很红，但已经顾不上这种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窃喜过后，后知后觉地觉得奇怪，他怎么会在意她的礼物呢？
礼物，不是朋友才能送的吗？这种微末的交集哪里算得上朋友，季一橙连一条“生日快乐”都觉得冒犯，怎么可能准备礼物。
可是他开口要了，怎么办？季一橙在苦闷中福至心灵：校园十大歌手决赛前三名是有奖金的，冠军一千元，亚军八百元，季军六百元。如果能超常发挥拿到季军的话，那么除去租礼服的费用，剩下的刚好给陆骁补上一个礼物……
女孩开始谋划这份还没得到的奖金，心中小算盘打得冒烟。
月光穿过银杏树之间的空隙，落在少年睫上，便积成雪色，季一橙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就被他眼帘上那一小片光斑刺得挪开了眼。
有道声音出现在脑海：月光原来可以这么亮。季一橙总以为月亮像水一样温和，听说它本身不会发光，只是反射太阳的光，所以直视也不会伤眼睛。
可是今晚，怎么只是分了一缕投在陆骁身上，就让人觉得夺目到没法直视。
季一橙神游之际，男生缓缓直起腰来，重新恢复了俯视的姿态：“现在带着吗？可以给我。”
她霎时咽了口口水，一股难言的羞耻从背脊窜到头顶：
“抱歉，我……没带在身上。后面再给你行吗？”
——什么没带在身上，那首《天梯》早就反反复复练习数十遍了，只是总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唱给他听吧。
季一橙总是习惯去品别人的话外之意，陆骁今晚这么说，她忽然意识到这个隐秘的礼物已经不够看，这下看来必须要送一个实质性的礼物才行。
转瞬又觉得不真实。这是真的吗？她真的能给陆骁送礼物了。
一直以来，季一橙都觉得她能对陆骁做的事是所有女孩都能对他做的那些，比如在校园里不经意地目送他一百米，又比如把他写进日记本，又或者夜深人静的时候幻想和他的交集，而更进一步的，诸如打招呼、送礼物之类，则是想也不敢想。
如果对象是他，那么就连送礼物，都是一种莫大的恩赐。
季一橙想起，三年级时许多女孩子往陆骁抽屉里塞酸妞软糖，她也浑水摸鱼塞了一条橙子味的在其中，整天期盼着陆骁能从糖果山里选出她的来尝，只不过后来这些糖全都到了班主任手里，无一例外。
这一条软糖的遗憾，好像，很快就可以弥补了。
还是成千上万倍。
季一橙快要按压不住心里澎湃的窃喜，默默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空气中所有细微的甜蜜都被吸进了身体，每一根血管里都淌着快乐。
陆骁也没问礼物是什么，只是说：“那下次给我就好。”
季一橙慌张点头：“好。”
“今晚拿了第九名？”他又问，声线轻描淡写，“进决赛了吧？”
“进了，前十五名就能进决赛。”说着，季一橙忽然想起
什么似的，把粉色书包半边肩带卸了，背到胸前，在里面翻翻找找，最后翻出一张票递过去：“我这里有票，你……你来看吗？”
陆骁垂眼看了下，女孩捏着一张长方形的软票，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些苍白，票身在半空中抖得像筛糠。
“这个票可以给你同学。”对面人没有接。
季一橙心下一空，拿票的手险些脱力。
这么久以来，为了准备这个礼物而期待已久的心情，像个鼓胀已久的泡泡，“砰”地一声被戳碎。
她，她是不是一直都忘记了什么？
只顾着自娱自乐地准备这首歌，没想过陆骁不一定会来看。
陆骁似乎对这种校园活动本来就不感兴趣，何况这个决赛的门票是要收费的，很多本来想去看的同学都说不去了，他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这么多天的准备，期盼，居然落了一场空，今晚这些短暂的甜蜜如烟花般转瞬即逝。季一橙眼眶鼓起一阵阵酸胀，那张颤抖的票正要往里收，又听得对面人说：
“我花钱买就行，不然分你朋友还不够吧。”
就这一句，某颗黯淡的心怦然活了过来，季一橙瞬间抬起头，拨动了什么语言机关似的，语速飞快：
“不用！我这里有很多张呢，进决赛的选手每个人都有七八张票，绝对够分的。”
希望落空又复得的感觉让人想哭。
他竟然说要买，哪里用得着呢？决赛门票五十块一张，这对高中生来说不算什么小数目，季一橙一个月的零花钱也就五十块，蓝馨当时还怒喷学校，这么点钱也想从学生兜里抠，吃相不要太难看。
“你还是从我这里拿吧，我这里的票位置比较好，它本身还这么贵，这个钱没必要花的。”
怕陆骁不接，季一橙赶紧又从夹层里翻出几张票，合着一起递给他，为这个隐秘的目的加码：
“我这里还有很多票，麻烦你顺便帮忙给卢晨安和王涛一张，给安琪也带一张吧。”
少年说了声“行”，终于接过了季一橙递过去的票。
交接时，他的食指不小心与季一橙的的掌心相触，陆骁的手比她的凉许多，蜻蜓点水一下，掌心像是被鸟类微冷的喙啄了啄，季一橙周身激起一层战栗。